母亲会坐在灯下做针线,偶尔抬头对她笑笑。
哥哥们会在院子里陪她嬉闹。
那些日子,真的过去了。
“吱呀——”门被推开。
玉环慌忙关窗转身。
李瑁站在门口,已换了常服。
一件月白圆领袍,腰系玉带,发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他脸颊微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眼神却依旧清明。
“王妃久等了。”
他走进来,随手掩上门。
玉环福身行礼,却被他扶住。
“说了不必多礼。”他牵着她走到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累了吧?”
“还好。”她轻声答。
烛光下,他的面容格外柔和。
玉环注意到他鼻梁左侧有一颗极小的痣,像不经意溅上的墨点,为他清俊的相貌添了几分生动。
“我一直想问你......”
李瑁忽然道。
“那日咸宜大婚,你跳《海棠春》时,最后那个回眸的眼神……是在想什么?”
玉环怔住。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更没想到他连那样的细节都记得。
“妾身……”她斟酌着措辞,“是在想,花开得这样好,可花期终究短暂。就像人生欢聚,再热闹也有散场的时候。”
李瑁沉默片刻,轻声道.
“所以你那舞,热闹里带着寂寥。”他笑了,“我当时就想,这姑娘定是经历过离别,才能舞出这样的意境。”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玉环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她抬头看他,第一次真正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不觉得……这样想太过伤感么?”
“伤感未必不好。”
李瑁执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画着圈.
“琴音若只有欢快,便失之浅薄;人生若只有顺遂,便少了味道。有离别,才知相聚珍贵;有伤感,才懂欢愉难得。”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她。
那眼神清澈坦诚,没有皇子的高高在上,没有男子的轻佻孟浪,只有平等的交流,真诚的懂得。
玉环心头那最后一点冰,彻底化了。
夜深了。
红烛燃到一半,烛泪堆成小小的山丘。
阁内暖香依旧,只是多了几分家常的温馨。
李瑁指着案上那柄琵琶:“那是你从蜀州带来的?”
“是。父亲留下的。”
“我能看看么?”
玉环取来琵琶递给他。
李瑁接过后仔细端详,手指抚过琴颈上细微的磨损痕迹:“这琴有些年头了。”
“父亲用了十几年,又传给我。”
“好琴。”李瑁将琴还给她,眼中闪着光,“明日……不,后日吧,后日你弹给我听可好?我宫里也有几把不错的琵琶,但总觉得少了些味道。”
“殿下也擅琵琶?”
“略懂皮毛。”他笑道,“母妃说我少时学琴,总坐不住,唯有学琵琶时能安静片刻。可惜天赋有限,至今只会些简单的曲子。”
“那……”玉环抿唇一笑,“妾身可以教殿下。”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太逾越了。
可李瑁却眼睛一亮:“当真?那说定了,你可不能嫌我笨。”
两人相视而笑。
那一刻,什么王妃、什么殿下、什么皇家礼仪,都暂时褪去了。
他们只是两个喜爱音律的少年人,在红烛下许下一个关于琵琶的约定。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李瑁打了个呵欠,有些不好意思:“今日起得早,又折腾一天,实在有些乏了。”他看向玉环,声音温柔,“你也累了吧?早些歇息。”
他起身唤来宫女伺候洗漱。
一切妥帖后,帐幔被放下,红烛吹熄了几盏,只留床边一对龙凤喜烛静静燃烧。
玉环躺在榻里侧,能听见身旁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轻声问:“殿下睡了么?”
“还没。”李瑁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怎么了?”
“没什么。”她顿了顿,“只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黑暗中传来轻笑声。
接着,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不是梦。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我会待你好,玉环。”
“妾身……也会好好侍奉殿下。”
“不是侍奉。”他纠正道,“是相伴。”
两个字,重若千钧。
玉环在黑暗里睁着眼,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窗外雪落无声,室内暖意融融。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人生将驶入另一条航道。
这条航道上会有风浪,会有迷雾,但至少此刻,有一双温暖的手与她相握。
她轻轻回握,闭上眼。
红烛静静燃烧,烛光在帐幔上投下交织的影子,像两株渐渐缠绕的藤蔓,在这洛阳的冬夜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