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三刻,姑苏城的宵禁让白日里繁华的街巷陷入死寂。只有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雨夜里断断续续地回响。
郑念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滑进漱玉斋后巷。
她穿着一身近乎融入夜色的深灰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白日里那道疤被特制的药膏遮盖,此刻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三天前,颜湛进了平江侯府。这是计划的第一步——接近夏之畏,摸清平江侯府在这盘棋里的位置。
而她的任务,是查清漱玉斋的底细,特别是沈墨这个人。
白日里她扮作买书的客人,在漱玉斋里转了一圈。那地方看似只是个普通的书斋,但郑念看得出来——书架摆放的方位暗合九宫八卦,柜台后的账本页角有细微的折痕,显然是经常翻到某一页。还有沈墨本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沏茶时手腕的力道,分明是练过武的。
今夜,她要进密室。
后巷尽头是漱玉斋的后门,门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郑念从发间取下一根特制的铜簪——训练营里学的□□,这么多年依然管用。
铜簪插入锁孔,轻轻拨弄。
咔哒。
锁开了。
她推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白日里那些书架在黑暗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散发着陈旧纸张和墨锭的混合气味。
郑念没有点灯,凭着记忆往内室摸去。
白天的观察告诉她,密室入口在内室的书架后——最靠里的那排书架,第三层放着《春秋繁露》的那一格,书脊上有细微的磨损,显然是经常被人抽动。
她走到书架前,伸手握住《春秋繁露》的书脊,缓缓抽出——
书架无声地向左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
果然。
郑念从怀中取出一枚夜明珠——是从某个富商身上“借”来的,光线柔和却足够照亮前路。她走进密室,身后的书架缓缓合拢。
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正中一张木桌,桌上散落着纸张笔墨。三面墙都是书架,但架上放的并非书籍,而是一卷卷用油布包裹的卷宗。
郑念走到桌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
纸上用密码写着一行字——是她熟悉的组织暗语。她快速译出:
“鱼已入网,待收。”
日期是三天前,正是颜湛来漱玉斋的那天。
郑念心中一沉。
这证实了颜湛的猜测——沈墨果然是许夫人的人,而且一直在监视她们。
她继续翻看桌上的纸张。大多是加密的通信,内容无非是汇报姑苏城内的动向,以及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但其中一封信,引起了她的注意。
信没有加密,用的是普通文字,但内容很奇怪:
“江南春深,桃花灼灼。故人当归,旧账当清。”
落款只有一个字:风。
风。
管风。
郑念攥紧了信纸。
颜湛说管风可能没死,她本是将信将疑。但这封信……字迹与管风那本医书上的完全一致,而且“故人当归”四个字,分明是在暗示什么。
如果管风真的还活着,如果真的在来姑苏的路上,那他来做什么?
赎罪?还是……继续执行任务?
郑念将信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她转身,开始翻看书架上的卷宗。
一卷,一卷,快速地浏览。
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情报——某某官员纳了小妾,某某商号进了批新货,某某书院出了个神童。但翻到最底层的一卷时,她的手停住了。
卷宗的封皮上写着两个字:贺府。
她解开系绳,展开卷宗。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名单——贺家三代以来的门生故旧,在朝在野的,有名有姓,官职住址,甚至家眷情况,都一一列明。名单的最后几页,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人名,旁边还有批注:
“可用。”
“难缠。”
“已除。”
已除。
那两个字,像两滴凝固的血。
郑念的手指抚过那些被红笔圈出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这份名单,分明是许夫人用来收编、分化、清除贺家旧部的工具。
而颜湛,如果知道了这份名单的存在……
她不敢想。
正要收起卷宗,密室入口处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咔哒”声——
有人来了!
郑念瞬间吹熄夜明珠,闪身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
书架再次滑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没有点灯,但借着门缝漏进的光,郑念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沈墨。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阴影。走进密室后,他径直走到桌边,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沈墨在桌边坐下,盯着桌上的纸张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何苦呢……”他低声自语,声音里满是疲惫,“何苦要走到这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盖着一个特殊的火漆印——是东宫的标记。
沈墨盯着那封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一下,一下。
郑念屏住呼吸,藏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她看得出来,沈墨此刻内心很挣扎——要不要拆这封信?要不要继续走这条路?
终于,沈墨伸手,拿起了信。
但在拆开的前一刻,他又停住了。
“林姑娘……”他喃喃道,“对不住了。各为其主,各为其主啊……”
林姑娘?
郑念心中一凛——沈墨说的是颜湛?可颜湛进侯府用的是假名“林湛”,沈墨怎么会知道?
除非……他一直在监视她们。
就在郑念心中翻涌时,密室入口再次传来响动。
这次的声音更轻,但郑念听出来了——是高手,而且是极其擅长隐匿的高手。
沈墨显然也听到了。他迅速将信塞回怀中,手按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柄短刀。
书架滑开。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影闪身进来。
来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郑念认得——
是管风。
他还活着。
而且,来了姑苏。
“沈掌柜,”管风开口,声音嘶哑,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东西呢?”
沈墨的手从腰间移开,从桌下取出一个木盒,推过去:“你要的都在这里。身份文牒,路引,银票,还有……”
他顿了顿:“那封信。”
管风接过木盒,打开看了看,点点头:“多谢。”
“不必谢我。”沈墨苦笑,“我也是奉命行事。只是……管先生,你真的要这么做?”
管风合上木盒:“我还有选择吗?”
“你可以走。”沈墨看着他,“离开姑苏,离开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管风笑了,笑声里满是讽刺:“重新开始?沈掌柜,你觉得,我们这种人,还能重新开始吗?”
他转过身,正要离开,却忽然停住——
目光,落在了郑念藏身的那片阴影上。
“有人。”他低声说,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郑念知道藏不住了。
在管风拔剑的瞬间,她从阴影中暴起,手中短刃直刺他咽喉!
管风侧身避开,剑已出鞘,寒光一闪,直取郑念面门。
两人在狭小的密室里交上手。
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沈墨脸色大变,连连后退,撞翻了书架,卷宗散落一地。
郑念的短刃快如鬼魅,招招致命。但管风的剑法更加精妙,虽不似她那般狠辣,却总能以巧破力,化解她的杀招。
十招,二十招。
两人势均力敌。
但郑念知道,拖下去对自己不利——这里是沈墨的地盘,随时可能有援兵。
她虚晃一招,短刃刺向管风左肩,在他格挡的瞬间,另一只手从靴中摸出三枚铁蒺藜,猛地掷向油灯!
啪!
油灯碎裂,火油四溅。
密室瞬间陷入黑暗。
郑念趁乱冲向入口,一掌拍在机关上。书架滑开,她闪身而出,反手将书架合拢。
身后传来管风的怒喝:“站住!”
但她已经冲出了密室,穿过内室,直奔后门。
雨还在下。
郑念冲进雨幕,几个起落,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
她不敢停,一路狂奔,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追踪,才在一个废弃的祠堂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