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剧烈喘息。
左肩传来剧痛——刚才交手时,管风的剑划破了她的衣服,留下了一道浅浅的伤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从密室里带出来的信,就着祠堂里微弱的月光,展开。
信很短:
“管风未死,已至姑苏。
命你配合,引颜湛入局。
事成之后,许你自由。”
落款:许。
字迹秀丽,是许夫人的笔迹。
郑念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雨丝从破漏的屋顶漏下来,打湿了她的头发。
她站在祠堂的阴影里,看着外面的雨夜,眼中神色复杂。
管风还活着。
许夫人要他引颜湛入局。
而沈墨……似乎并不情愿。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但无论如何,她不能让颜湛出事。
那个在训练营里唯一给过她温暖的人,那个在她姐姐死后唯一肯收留她的人,那个……她其实早就当成了朋友的人。
郑念擦去脸上的雨水,转身走进更深的夜色。
她要去找颜湛。
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
平江侯府,西跨院。
颜湛刚结束夜间的巡逻,回到房间。刚点上灯,就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她立刻警觉,手按上惊蛰剑的剑柄。
“是我。”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颜湛松了口气,打开窗。
郑念翻窗进来,浑身湿透,左肩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隐约能看见血迹。
“你受伤了?”颜湛皱眉。
“小伤。”郑念不在意地摆摆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你看这个。”
颜湛接过信,就着灯光看完,脸色沉了下来。
“管风果然还活着。”她低声说,“许夫人要他引我入局……什么局?”
“不知道。”郑念摇头,“但我在密室里看到一份名单——贺家旧部的名单。许夫人已经清理了一批,剩下的,要么归顺,要么……”
她没说完,但意思清楚。
颜湛攥紧了信纸。
贺家旧部。
那些曾经受过贺家恩惠,与贺老爷相交莫逆的人。他们中有些人,或许真的会因为贺晚江的死,因为她的出现,而重新集结。
而许夫人要做的,就是在她和那些人联系上之前,除掉她。
“还有,”郑念补充道,“沈墨知道你在侯府,他叫你‘林姑娘’。我们被监视了。”
颜湛并不意外。
从她决定进侯府开始,就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她必须走——平江侯府是姑苏城最大的变数,夏之畏是这盘棋里最看不懂的棋子。不摸清他们的底细,她和郑念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你今晚见到管风了?”她问。
郑念点头:“交过手。他的剑法比三年前更精进了,但……好像有伤在身,动作有些滞涩。”
“伤?”
“嗯。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我看得出来,他的内息不稳,应该是受了不轻的内伤。”郑念顿了顿,“而且,他看起来……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累。”
颜湛沉默。
她想起管风温润的笑容,想起他说的“愿汝余生,不染疾,不伤心,岁岁平安”。
如果那些都是演戏,那这戏,演得也太真了。
真到她宁愿相信,他是真的有苦衷。
“郑念,”她忽然问,“你觉得,管风真的想杀我吗?”
郑念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知道。但今晚交手时,他有一剑可以刺中我要害,却偏了半寸。我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
她没说完,但颜湛明白了。
人心太复杂,有时候连自己都看不清,何况是别人。
“接下来怎么办?”郑念问。
颜湛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等。”
“等什么?”
“等管风来找我。”颜湛转身,眼中寒光一闪,“既然许夫人要他引我入局,那他一定会来找我。到时候,一切就都清楚了。”
郑念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颜湛问。
“颜湛,”郑念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管风真的是有苦衷,如果他是被迫的,你会原谅他吗?”
原谅?
颜湛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郑念,你知道贺晚江死的时候,对我说了什么吗?”
郑念摇头。
“他说,‘颜湛,等到了江南,我天天给你跳舞’。”颜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可他现在,躺在百丈崖下,连尸首都找不到。而管风——不管他有什么苦衷,都是他给了地图,给了药,引我们上了百丈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有些错,可以原谅。有些债,必须血偿。”
窗外,雨声渐大。
像一场永远也哭不完的悲泣。
郑念看着颜湛冰冷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姐姐临死前的眼神——也是这样的冰冷,这样的决绝。
这世间的女子,为何总要被逼到绝路,才能长出坚硬的壳?
“颜湛,”她轻声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
颜湛转头看她。
烛光下,郑念的脸上有雨水,有疲惫,但眼神很坚定。
这个曾经想杀她的女人,此刻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谢谢。”颜湛说,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温度。
郑念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谢什么?我们是同伴,不是吗?”
同伴。
这个词,对死士来说,太奢侈了。
但此刻,颜湛愿意相信。
相信这世间,还有那么一丝温暖,可以依靠。
“你今晚别走了。”她说,“外面雨大,伤口也要处理。我这里有些金疮药,你先用着。”
郑念点头,没有推辞。
两人在灯下处理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确实,她们都受过太多伤,早就习惯了。
包扎完伤口,郑念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
“颜湛,”她忽然问,“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颜湛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她最终说,“没想过。”
是真的没想过。
从贺晚江死的那天起,她的人生就只剩下复仇。复仇之后呢?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想开家客栈。”郑念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憧憬,“在江南某个小镇,临水的那种。早上推开门,就能看见河上的船,听见船夫的号子。客人来了,就招呼他们住下,听他们讲天南地北的故事。”
她顿了顿,笑了:“是不是很没出息?”
“不会。”颜湛摇头,“很好。”
确实很好。
平静,安稳,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可她们,还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吗?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洒下一地清辉。
夜色温柔得不像话。
可这温柔之下,暗流汹涌。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
没人知道。
但她们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们都会一起走下去。
直到——
血债血偿。
或者,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