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念浑身一震。
“我不是郑清菲。”她冷声道,“郑清菲三年前就死了。”
沈墨的眼神瞬间清醒,随即涌上浓重的悲哀。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郑念。”他准确地叫出她的名字,“你……长得很像她。”
“废话。”郑念握紧短刃,“我们是姐妹。”
沈墨苦笑,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脸色发白。颜湛上前扶他靠在床头,递过一杯温水。
“多谢。”沈墨接过,小口喝着,目光却在郑念和颜湛之间转了一圈,“二位姑娘救了我,沈某感激不尽。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们不该救我。血手不会罢休的,组织也不会。”
“所以血手为什么要杀你?”颜湛问,“你不是许夫人的人吗?”
沈墨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三更。
“我是许夫人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我也是……九王爷的人。”
颜湛和郑念同时一震。
“三年前,九王爷查到许夫人与太子勾结,欲对贺家不利,便命我潜入漱玉斋,监视许夫人的动向。”沈墨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我做得很好,取得了许夫人的信任,也……利用了清菲的感情。”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郑念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你知道姐姐是怎么死的吗?”她问,声音冰冷。
沈墨闭上眼:“知道。是我害死的。”
“说清楚。”
“三年前,许夫人命清菲刺杀贺晚江。”沈墨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接到九王爷的密令,要保贺晚江不死。所以……我给清菲的剑上淬了麻药,又暗中给贺府报了信。”
他顿了顿,声音里满是痛苦:“我以为这样就能两全其美——清菲任务失败,顶多受些责罚;贺晚江也能逃过一劫。可我没想到……许夫人早就怀疑我了。她派了另一批杀手跟在清菲后面,等她失手,就将她灭口。”
烛火跳跃,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清菲死后,许夫人把我叫去,给了我两个选择。”沈墨睁开眼,眼中一片死寂,“要么继续为她卖命,要么……下去陪清菲。我选了前者。”
他看向郑念,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这三年,我每天活着,都像在油锅里煎。可我必须活着,因为……”
“因为什么?”颜湛追问。
沈墨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钥匙,递给她:“因为我手里有许夫人和太子勾结的证据。这些证据,藏在金陵城外的慈云寺,地藏殿第三尊佛像的底座下。”
颜湛接过钥匙,入手冰凉。
“许夫人知道我有这些证据,所以一直不敢杀我,只能用刑讯逼我交出来。”沈墨惨笑,“但我不能交。交了,清菲就白死了;交了,九王爷这些年的布局就全毁了;交了……这世间最后的公道,就真的没了。”
他说完这些话,已经耗尽了力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
郑念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如今却满身伤痕的男人,心中那股积攒了三年的恨,忽然变得无比空洞。
恨什么?
恨他利用姐姐的感情?可他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三年的刑讯,生不如死的折磨,还有永远无法解脱的愧疚。
恨他害死姐姐?可害死姐姐的,是许夫人,是组织,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沈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姐姐临死前,说了什么?”
沈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说……”他哽咽,“她说,不怪我。她说,下辈子,想生在普通人家,想……堂堂正正地爱一个人。”
郑念闭上了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原来姐姐到死,都爱着这个人。
原来有些事,真的分不清对错。
“钥匙我收下了。”颜湛将钥匙仔细收好,看向沈墨,“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墨摇摇头:“我活不了多久了。血手那一刀,刺穿了肺叶,就算能救活,也是废人一个。而且……组织不会放过我的。”
他顿了顿,看向郑念:“郑姑娘,我只求你一件事——等我死了,把我和清菲葬在一起。她说过,江南的梨花很美,想埋在梨花树下。”
郑念没说话,只是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
颜湛看了她一眼,对沈墨道:“你先好好养伤。侯府很安全,血手不敢闯进来。”
沈墨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
颜湛拉着郑念出了偏厅。
院子里,夜风很凉。
郑念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眼泪无声地流。
“想哭就哭吧。”颜湛站在她身边,声音难得温和。
“我不哭。”郑念抹了把脸,“死士不该哭。”
“你现在不是死士了。”颜湛握住她的手,“你是郑念,是……我的同伴。”
郑念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颜湛的脸很平静,眼神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颜湛,”她轻声问,“你说,这世间真的有公道吗?”
颜湛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公道不会自己来。要靠我们,一点一点,杀出来。”
郑念笑了,笑容里带着泪,也带着狠。
“好。”她说,“那我们就杀。”
杀出一条血路。
杀出一个公道。
杀到……所有该偿命的人,都付出代价。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摇晃。
两个女子的影子,在月光下,紧紧相依。
像两株从血泊中长出的花。
带着刺,带着毒。
也带着,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