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颜湛推开房门时,门口放着一只细竹编的食盒。
盒盖边缘贴着一张素笺,字迹清隽:
“晨露未晞时采的梨花瓣,配武夷岩茶,可清心。沈晚敬上。”
她蹲下身,掀开盒盖——里面是几朵沾着晨露的梨花,花瓣完整,色泽鲜嫩。旁边另有一个小瓷罐,贴着“岩骨花香”的标签。
这不是酒,是茶。
他换了方式。
颜湛盯着那几朵梨花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扔,也没有收,只是将食盒挪到走廊角落,转身下楼。
大堂里,沈晚已经坐在老位置看账本了。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在她空着的手上停顿一瞬,随即微微一笑:
“颜姑娘早。”
“沈公子早。”颜湛走到柜台后,低头整理账册,没再看他。
一整个上午,两人各忙各的,像是昨晚的对话从未发生。
午时过后,客栈来了位特别的客人——是个年近五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女童。女童左脸有一大片暗红色的胎记,从眼角蔓延到下巴,像一块洗不掉的烙印。
妇人局促地站在门口,声音细若蚊蚋:“老板娘……能……能给碗水喝吗?”
小六正要上前驱赶,颜湛却抬手制止。她走出柜台,在女童面前蹲下,柔声问:“饿不饿?”
女童怯生生地点头,又往妇人身后躲了躲。
“小六,去后厨端两碗面来。”颜湛起身,对妇人道,“大姐坐吧,面很快就来。”
妇人连连摆手:“不、不用……我们喝口水就走……”
“坐下。”颜湛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孩子饿了。”
妇人眼眶一红,拉着女童在角落的桌子坐下。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来,上面还各卧了一个荷包蛋。
女童看得眼睛发直,却不敢动筷子。妇人抹着眼泪,哽咽道:“多谢老板娘……我们、我们从扬州逃难来的,孩子爹病死了,家里田地被族亲占了,实在走投无路……”
颜湛静静听着,等妇人说完,才问:“会做什么活计?”
妇人愣了愣:“我……我会缝补,会做饭。孩子虽然……但手脚勤快,能帮忙扫地洗碗……”
“后院缺个浆洗的婆子,”颜湛淡淡道,“包吃住,月钱三百文。孩子可以跟着你,平时帮忙做些轻省活计。”
妇人呆住了,随即“噗通”跪倒在地:“谢老板娘!谢老板娘大恩大德!”
“起来吧。”颜湛扶起她,看向女童,“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小声说:“丫……丫丫。”
“好,丫丫。”颜湛伸手,轻轻拂过她脸上的胎记,“记住,这不是脏东西,是老天爷给你做的记号——让你这辈子,都和别人不一样。”
丫丫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妇人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去了后院。大堂里恢复了平静,只是角落那桌,多了一对小心翼翼的、终于有了归宿的母女。
颜湛转身,发现沈晚正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深,很深,像要看进她灵魂里去。
“颜姑娘,”他轻声说,“你总是这样吗?”
“怎样?”
“明明自己伤痕累累,却总想着给别人撑伞。”
颜湛别开眼:“不过是顺手的事。”
“不是顺手。”沈晚合上账本,走到柜台前,“是骨子里的善良。即使经历了那么多黑暗,你心里那盏灯……从未灭过。”
他说得太准,准到让颜湛几乎要相信,他真的懂她。
“沈公子,”她声音有些发涩,“你不必这样。”
“不必怎样?”
“不必说这些话,不必做这些事,不必……”她顿了顿,“试图靠近我。”
“为什么?”沈晚问得很平静,“因为贺晚江?”
“因为他不在了。”颜湛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而我不需要……谁来替代他。”
沈晚沉默了很久。
久到大堂里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久到屋檐下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咚作响。
然后他说:
“颜湛,我不是要替代谁。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值得被爱,值得被珍惜,值得……拥有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不是普通的铜钱,是特制的,正面刻着“平安”,背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这是我娘给我的,”他说,“她说,若遇到想保护的人,就把这枚铜钱给她。现在,我想把它给你。”
颜湛看着那枚铜钱,没有动。
“沈公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手上沾过多少血吗?你知道我……”
“我知道。”沈晚打断她,“我知道你曾是死士,知道你在百丈崖失去了最爱的人,知道你这三年每一夜都从噩梦中惊醒。我还知道——你救过郑念,收留过阿萝,现在又给了那对母女一个家。”
他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颜湛,你的过去不是污点,是你的勋章。那些杀戮、那些伤痛、那些失去……都把你淬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坚韧,温柔,即使自己满身伤痕,也总想着为别人挡风遮雨。”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进她心里。
“这样的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颜湛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慌忙别过脸去,却被沈晚轻轻扳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