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他撞进冰冷的池水,试图让寒冷把他滚烫的思绪冷却。
水漫入耳朵,气泡从口中极速上升破裂,寒冷无孔不入地侵入这具疲惫的身躯。
他清晰地感觉到刚才让他肝肠寸裂的冲动正极速消失,某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又要隐于混沌中。
那曾经切身使他温暖的想象和预感正随着体温的消逝抽离他的体内。
不、不要!我不要忘记——
这并非他所求,唐布衣狼狈地摔进池水,瘫坐在秋池边,手紧掐着大腿,用疼痛留住那犹如幻觉一般的预感残根,用淤青滋养它的恢复。
“啁——”一声鸟啼,仿佛某个人熟悉的关怀,带着无奈与着急。
啁啾声把唐布衣拉出水面,寒冷的空气充满肺部,口腔充斥着发苦的铁锈味。
“咳咳咳……”
唐布衣剧烈咳嗽着,仿佛要把肺也吐出来,吐出的血沫在池水中舒缓地扩散,被唐布衣嫌恶地拍散,惊扰了这一池秋水,鱼群四散。
水至清则无鱼,他触目所及,依旧找不到他的鲤鱼,好像从未出现在他记忆里。
只有头顶盘旋的白鸟的孤影,充当着这池凝滞的秋水里唯一的动物。
“你——到底——在哪——”唐布衣拍乱自己水里哭泣的脸。
水花四溅,落在脸上,又坠回池底。
“你这时候不应该突然跳出来,说个绝顶妙极的笑话来逗我开心了吗?可为什么、可为什么,你突然消失不见?”
“你明明,应该永远都在那里,永不更改才对!”
“可为什么——你会突然消失?”
“你明明对我如此刻苦铭心,可我现在连你的名字都不记得!”
“你究竟是谁?”
无力让唐布衣陷入癫狂,水面拍扭曲的脸都没有眼泪泡湿的皱褶丰富,血色的夕阳倒映在唐布衣脸上,宛若血泪。
白鸟在一次次动荡的波纹中破碎又重组,洁白的影子在红色的池面好似一颗滚动的鹅卵石,尝试与唐布衣的眼泪相击,像击倒另一颗石子一样进行着笨拙的努力。
鸟啼凄怆,好像哭泣,这池秋水凝得更像血。
万物有灵,唐布衣眼睛发木地盯着池面白鸟的倒影,抬头却见空无一物,一个疯狂的猜想在他脑海成型。
“……是你吗?”
唐布衣捧起一抔水,放下,又捧起一抔泪,又放下,最后捧起一抔血,最后终于把白影拢在掌心,攥紧在心脏前。
就是你。
唐布衣感觉到那些熟悉重新通过掌心掐实的伤口重新回归体内,激动落泪,但那个名字却依旧悬在嗓门,干呕着也吐不出来。
白鸟好像在他喉管翻飞,却飞不出,身陷囹圄。
张嘴,闭嘴,吐字,闷哼。
无法发声。
他不知道白鸟的名字,但他必须说出这个差点从他心里消失的存在的命名,才能重新留住祂。
白鸟在他的喉管,心脏,胃部翻飞,与他交融又排斥,好像要融进他的血液中。
唐布衣干呕,身体因抗拒产生排异,呕吐,呕吐,但除了废气别无所出,气管疼痛得仿佛撕裂,夕阳的血水从他的口鼻中溢出,带着深深血腥气。
不对、不对!
祂是自由的,不该融进他的体内,必须快点找回祂的姓名!
「无论……什么境遇……你照样可以……精彩地活……」
「你难道就要这样认输吗?」
「赵活。」
“赵……活……”
文字裹挟着血丝从嘴中吐露,夕阳的炫光让唐布衣分不清,那白光是水光还是飞鸟的白翼。
白鸟清鸣,快意回荡山谷,秋池水面渐涨,没过唐布衣头顶,意识模糊,身似柳絮,随波飘荡。
只有夕阳落入了山影,一声呼唤仿似婴儿的抽泣回响,细听是杜鹃的鸣啼。
一切回归了原点。
唐布衣被捞起,沉重的水珠与睡意顺着衣物的褶皱向下坠落,迷蒙间他终于重新听到了那声熟悉的调笑和催促——
“大师兄。日上三竿,今天的相声演出你可别想再逃了。”
唐布衣摸索着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紧紧抱住,好像抱住失而复得的宝物一般。
“混蛋……怎么敢一声不吭地消失……”
对方无奈地从鼻子哼笑,轻轻回抱唐布衣,在他额头落吻。
“谢谢你,把我重新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