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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人在文华殿内等候了半个时辰，内心无比煎熬。

他头上汗涔涔的，还没等到皇帝来，就已经浸湿了两块手帕。

而他那不成器的大儿子跪在地上，没个正当的样子，歪歪扭扭地弓着腰背，看着就让王大人来气。

他瞪了儿子，低声道：“跪直了！你犯下这等大错，还不皮紧些！”

“唔姆嗯呼。”王辉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声响。

“……”

王大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王辉身上还有一点酒气，他原本以为儿子只是像往常一样寻欢作乐，没想到竟是像喝坏了脑子。

嗫嗫嚅嚅，支支吾吾，“王辉”不太熟练地操纵着自己的舌头，从这具人体脑后深可见骨的伤口向外探出一点点鲜红的组织，微微颤动，似乎在感知什么。

随后，它缩回身体，转而使用人类的眼睛去“看”。

原来拥有“视力”是这样的滋味。

当人实在是太好啦！

嘴巴欢呼雀跃着。

嘴巴与本体脱离时，没有视神经。

它生来被设计为“嘴巴”，具有人类嘴巴的一切功能：切割、咀嚼、碾磨、吞咽。水润的嘴唇后，是两排共二十八颗洁白坚硬的牙齿。

或者说，伪装成人类牙齿的利器。

它就是靠着这两排牙齿，从本体身边一路狂奔而逃。

幸亏古代是泥土路，牙齿磕在地上没有声响，要是石板路或水泥路，准会刮擦出难听的响声，它也就无法那么顺利地离开，又幸运地碰到一个脑袋穿孔的人类。

人类躺着，头上血肉模糊，对异种来说，气味明显得像黑夜里的烛火。

它迅速“跑”过去，将自己挤进伤口，占据了这个名叫“王辉”的人类的大脑，把他的脏器吞吃得一干二净。

现在“王辉”不过是一具空空的皮囊而已，全靠嘴巴在支撑。

嘴巴没有献读取记忆的能力，于是“王辉”连人话也不会说，呆呆地跪着，一仰头，王大人数落的唾沫就喷在脸上。

一股熟悉的味道接近了。

糟糕，是本体！

嘴巴慌乱起来，手脚乱用就要逃跑。

在王大人看来，儿子的眼珠忽然左右滴溜开始转，然后居然开始满地乱爬，像头四处拱食的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侍卫就迅速上前压制了“王辉”的动作。他能感到儿子惊恐万状，脸上却毫无表情，面朝下扑倒在地上。

“陛下、贵妃到——”

唉，没用的废物！

王大人心下一狠，干脆不管王辉，用力朝门口皇帝的方向伏下身子。

两双鞋履行至眼前，却没有听到皇帝唤他起身。王大人眼含热泪、痛心疾首道：“陛下，犬子今日无状，还请陛下责罚！”

“王大人请起。”

皇帝和贵妃坐下，王大人眼皮一跳，发现他们竟然是并肩而坐，不分主次，心情更加沉重。

“王大人，您的儿子闹市当街纵马，自然有律法惩治，为何求到朕跟前？”闻远山表情淡淡。

王大人跪在地上不起身，“犬子有眼无珠，冲撞了平民也就罢了，可没想到贵妃殿下也在，差点误伤殿下，铸成大错。臣后悔万分，特意前来向陛下和贵妃谢罪。”

“王辉，还不快向殿下道歉！”他严厉地对儿子说。

“王辉”四肢抽搐，它对上本体冰冷的目光，只想一嘴巴昏死过去，根本听不清旁边的人类在说什么。

不等王大人开口，闻远山直接说：“王大人，你错了，犯法就是犯法，无论是平民还是官员，都应当一同论处。”

他不疾不徐道：“你私自将亲儿子从监狱中提出，同样是犯了法。王庭，你可知罪？”

王庭还想辩解什么，皇帝不容置疑的眼神令他浑身僵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嘴里不断重复着“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一旁的侍卫心里有些鄙夷，这就是堂堂侍郎吗？气度还不如自家地里刨食的老爹。果然是世家出身，不把百姓的命放在眼里。

这种人最该死，希望陛下和贵妃不要轻罚。侍卫想。

献无聊托腮，望着面前的两个“人”。祂只等闻远山处理完毕，就把离家出走的嘴巴吞下去回炉重造。

王庭慌乱之中，想到贵妃殿下兴许会心软，便转向祂乞求道：“殿下，都说您美若天仙，心地也善良，犬子纵马是他犯下大错，想怎么罚都随您，只求您饶他一命。”

“你问我？”祂来了点兴趣。

闻远山与祂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他也想看看，祂会怎么做。

“好啊。”

贵妃清脆悦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很轻柔，很甜蜜，却带有一点难以言喻的粘稠。

“王辉”抖了抖身子。

“怎么罚？我不知道。”祂语气轻快。

他期盼地看向贵妃，贵妃微笑道：“但是我问过天了，天说，王辉已经知晓自己的惩罚，马上就会应验。”

祂伸出一根玉白的手指，缓缓向上。

王庭顺着祂手指的方向望去，十分茫然，然后感觉有几滴热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

他转头一看，王辉浑身松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倒塌在地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没有恐慌，没有害怕，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想要看见什么东西，瞳孔涣散。

失去支撑的眼球很快从王辉眼眶中流泻出来。他额头微微一动，瞬间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王庭再去看时，又消失不见。

侍卫大惊，立刻上前查看，发现王辉头颅上破开一个大口，只有皮肉委顿在地，其余骨骼脏器竟不翼而飞。

他的儿子只剩下一层……皮。

王庭呼吸急促，两眼发直，啪地砸倒在侍卫身上。

“陛下，这……！”

侍卫下意识接住王庭，无措地看向他信赖的将军。

闻远山脸色也不太好看，视线转向别处。他手中还紧紧牵着贵妃，贵妃脸上笑容灿烂，如拂面春风般美好。

侍卫顿时头皮炸开。

他很想跑，但闻远山还在这里，他不能把将军扔下。

祂说：“别害怕，这是天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