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影视基地比林柚想象中更古旧。

民国街区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斑驳的西式建筑和褪色的招牌。陈墨租了一整条街，用于演员体验生活——不是拍戏，就是生活。

林柚被安排住进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临街的店面，原本是家绸缎庄，现在空着。楼上两间房，她住一间，另一间住着她的“老师”之一：戏曲演员周老师。

周老师六十多岁，曾是京剧名角，退休后被陈墨请来教仪态。她个子娇小，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穿一件素色旗袍，坐在那里就有种旧时光的味道。

“林小姐，”周老师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腔调，“从今天起，你不是林柚，是林素衣。我是你隔壁的周姨，唱戏的。我们按民国的方式生活——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现代电器。”

林柚看着房间里简单的木床、梳妆台、煤油灯，还有衣柜里几件素色旗袍，点了点头。

“第一课，”周老师说，“走路。”

她站起来，示范了一个民国女子的步态——不是现代人挺胸抬头的走法，而是微微含胸，步子细碎，裙摆几乎不动。

“那个年代的女子，讲究‘行不露足，笑不露齿’。”周老师让林柚跟着走，“不是封建，是仪态。仪态是一种语言，告诉别人你是谁。”

林柚学了一下午，走得腰酸背痛。

晚上，书法老师来了。是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姓顾，金陵书法协会的。

“林小姐，我们先从握笔开始。”顾老师的手枯瘦但稳，“民国女作家，字是门面。字不好，人家看不起你。”

林柚握着毛笔，手抖得厉害。

“放松。”顾老师纠正她的姿势，“写字不是用力，是用心。想着你要写什么，字自然就出来了。”

她临摹的第一个字是“素”。

顾老师说：“这是你的名字。林素衣。素，本色也。衣，蔽体也。人活一世，能守住本色，便是大智慧。”

林柚练到深夜，手指磨出了泡。

第三天，民国史学者刘教授来了。他是个风趣的老头，带来了很多老照片和资料。

“林素衣生活在1937-1945年，那是中国最艰难的八年。”刘教授指着照片，“你看这些女人，她们的眼神——有恐惧，有坚韧，有绝望，也有希望。”

照片里，穿着旗袍的女子在废墟中寻找亲人，在防空洞里教孩子识字，在街头排队领救济粮。

“她们不是英雄，”刘教授说，“只是普通人。但正是这些普通人，撑起了那个时代。”

林柚看着照片，忽然明白了陈墨为什么坚持要体验生活。

她要演的不是一个传奇女作家，是一个在战火中努力活下去的普通女人。

第一周结束时，林柚已经能走出像样的民国步态，能写出一手工整的毛笔字，能说出那个年代的生活细节。

但她觉得还不够。

周末，沈肆来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拎着个布包，像个民国书生。

“来看看你。”他说。

两人在街区的小茶馆坐下——真正的民国茶馆，桌椅都是老的，茶具是粗瓷。

“怎么样？”沈肆问。

“累。”林柚老实说，“但充实。”

她给沈肆看自己写的字，已经不像第一天的鬼画符了。

“有进步。”沈肆赞赏道，“比我当年强。我第一次学毛笔字，把墨汁打翻了，染了一身。”

林柚笑了：“真的？”

“嗯。”沈肆点头，“陈墨罚我抄了一百遍‘静’字。”

茶馆老板送来茶点——绿豆糕和桂花糖藕，都是民国样式。

“沈老师，”林柚忽然问，“你当年体验生活时，最难的是什么？”

沈肆想了想：“忘记自己。”

“忘记自己？”

“嗯。”沈肆喝了口茶，“演员最难的不是成为角色，是忘记自己是谁。我当年演那个失去一切的男人时，有三个星期，我真的以为自己一无所有了。每天醒来，都要想半天：我是谁？我在哪？”

林柚怔住了。

“后来呢？”

“后来陈墨跟我说：沈肆，戏是假的，情是真的。你要记住，你是沈肆，你在演一个叫某某的人。你可以成为他，但别忘了回来的路。”

沈肆看着林柚：“你现在在走的路，我走过。很苦，但值得。”

“沈老师，”林柚轻声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茶馆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