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川以为邱灿只是随便说说。
但他说完这句话,饭没吃两口就走了,“你等着。”邱灿扯了张纸巾擦擦嘴,拿上陆九川给他的外套披上就走。
陆九川眯着眼,看他跑出餐厅,刚刚洗过的头发在头顶上四处乱飞,像个野人,野人和路边给人画画的姑娘说了两句什么,姑娘摇摇头,然后他拿出手机,姑娘看了一下,犹豫地起身。
随后邱灿坐到姑娘的画板前,姑娘坐到顾客的椅子上,邱灿拿起原木色的炭笔,专注而认真地看着她,看了挺久,准备下笔前邱灿朝陆九川的方向挥了挥笔,陆九川顿了顿,也挥了挥勺。
邱灿画画的时候很不一样。
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原本看起来懵懵的傻乐的人,一下子看着聪明了,牛逼了,深沉了。
很有气质。
就连头上的呆毛都显得有艺术气息。
对面坐的女孩起初觉得对方花钱给她画画,她这钱不挣白不挣,但她坐了一会儿,邱灿认真看她的样子也把她唬住了。
“难道他真会画?”女孩心想。
邱灿不知道别人的想法,此时此刻,手握画笔,他只知道轮廓、阴影、光点、线条和人的精神。
对,那位教他画素描的女士说,最重要的是精神,是神。
二十分钟后,邱灿放下笔,画摊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
“好了?”姑娘问。
“嗯,你来看看。”邱灿说,姑娘立刻起身过来看画,而邱灿第一时间往餐厅的位置看,想找陆九川。
“这儿呢。”陆九川拍了拍他肩。
邱灿回头,看见他立刻笑起来,方才摄人心魄的艺术魔法特效顿时消失。
“小伙子能给我画一张吗?”旁边旁观的游客中有人问,邱灿一愣,而真正的画摊主人还拿着自己的素描画像在看。
“抱歉,我先来的。”陆九川冷淡地说,随后没等人招呼就自己坐上了顾客位。
“哦哦,那他画完了能给我画一张吗?你画的真好。”男士又说。
他说得真诚,邱灿看了眼画摊主人,见她没有意见便说:“行,就画你一张,你按正常价格给她付就行。”
“你画不画?”陆九川不耐烦问。
邱灿觉得有趣,扬眉:“你坐近点儿,我看得仔细。”
邱灿见陆九川随意拉了一下椅子,往椅背一靠,双手自然在小腹前交握,认真看着自己。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伸手就可以碰到对方,而他们比这个距离更近的时候陆九川并不会看他的眼睛。
春风吹过,邱灿这次下笔很快。
他画女孩的时候在轮廓线条上很精细,因为他并不了解她,不了解的时候,就需要多费点笔墨去雕琢,去阅读,去从外部细节理解她的内心表达。而他画陆九川的时候相当粗放,三五笔下去就是侧脸轮廓。
胸有成竹的邱灿却对着出具神韵的侧脸皱起了眉。
他其实也不了解陆九川。
不理解他为什么喜欢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更不理解他为什么喜欢一个不可能喜欢自己的人。
那天在楼道口,他把陆九川对陆院长的话听得很完整。
邱灿对眼前人的好奇很显而易见,但他的理性始终压住了感性,在他对陆九川的穷追不舍里,表面的意乱情迷之下都有清晰的逻辑——最初是需要一个目的地,然后是需要一张身份证,现在是需要一点外在的激情。
所以他无所谓他是谁的替身。
“我想在一个人身上扎根。”
邱灿的脑中回荡着陆九川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和语气,然后他在此刻抬眼,和一双安静而冷淡的眼睛相对。
他凝神下笔。
轮廓是硬的,线条分明的侧脸,干净饱满的额头,不是太大但眼型好看的眼睛,高而挺的鼻梁,微微张开的嘴唇,在看着透过纸张什么虚空里的东西。
什么都是硬的,冷的,淡的,但最后一眼望去,他把陆九川画得很温柔。
温柔得甚至有一点伤感。
邱灿再次抬头看他,这一次不是画师看模特的眼神,陆九川察觉到其中的微妙变化,笑了笑问:“画好了?”
邱灿不答,垂眸又看了看画,随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伸手把画撕了。“诶!”旁边姑娘想拦没拦住,“你干嘛撕了!”她拍大腿叹惋。
陆九川也面露惊讶,“怎么了?”
“画得不好,我下次再给你画。”邱灿闷声说。
“行。”陆九川没有多想。
“轮到我了?”大哥在旁边徘徊多时,就怕邱灿跑路或有人插队,“钱已经付过了。”
邱灿一时间脑子里都是陆九川那双眼睛,他深呼吸,再睁开眼看新的模特,“来。”
二十分钟后,男人满意地捧着自己的画像看,邱灿在一些顾客的挽留声中低头往外走,抬头四顾,在路对面盛放的玉兰花下看见一个低头玩手机的人。
“走吧。”他跑过去搂住他的肩,“下一站去哪儿?”
陆九川头也不抬,顺着他撞过来的力道往前走了两步,“画完了?”他收起手机,回头看到方才讨画的人正被人围着看画,开玩笑说:“到头来就我的没画好?”
邱灿抓抓头发,不想讨论这个,“以后肯定给你画最好的。”
其实今天给他画的那副也是最好的。
但邱灿就是突然不想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