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还会修自行车吗?”江熠忽然问。林溪报的专业是机械工程,听起来和修车铺里的扳手螺丝刀,既像又不像。
林溪的动作顿了顿:“可能吧,”他拿起扳手拧刹车,“我爸说,手艺不能丢。”他顿了顿,又说,“等放假回来,我还帮你修车。”
江熠笑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他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车坏在半路,林溪踩着雪来接他,两人推着车往回走,雪地里留下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像首笨拙的诗。
修完车,林溪从里屋拿出个东西,递给江熠。是个小小的木盒子,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枚钥匙扣——是之前那个刻着“熠”字的木牌,被重新打磨过,边缘光滑了许多,还系了条新的红绳。
“我爸说,旧的东西修修还能用,”林溪的耳根有点红,“这个……你带着,就当是个念想。”
江熠接过来,木牌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带着点熟悉的粗糙。他把钥匙扣挂在单车的车把上,晃了晃:“好看,比新的还好看。”
林溪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擦着扳手,嘴角却悄悄弯着。
傍晚,两人骑着车往郊外走。江熠的旧单车跟在林溪的车后面,车把上的钥匙扣随着颠簸轻轻晃,像个小小的风铃。郊外的风带着青草的味道,吹得人心里发飘,远处的稻田绿油油的,像块无边无际的地毯。
“还记得这里吗?”江熠指着路边的一片杨树林,“上次物理竞赛完,我们本来想来这儿的,结果被你爸的修车电话叫回去了。”
“记得,”林溪停下车,“你说这里的日落特别好看。”
两人把车靠在杨树上,坐在草地上看夕阳。太阳慢慢往西边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云朵像被点燃的棉花,软软的,暖暖的。
“大学……会不会很难?”江熠忽然问,声音里带着点对未知的忐忑。
“不知道,”林溪的声音很轻,“但应该……和高中不一样吧。”他转过头看江熠,眼睛里的光比夕阳还亮,“不过,有不会的题,我们还可以视频讲。”
江熠笑了:“你还真打算当我一辈子的‘物理老师’啊?”
“不然你又要考砸。”林溪说得一本正经,嘴角却藏着笑意。
夕阳彻底沉下去时,两人往回骑。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单车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两条手拉手的线。江熠忽然想起高三最后一节晚自习,林溪在他的物理笔记本上写的那句话:“别怕,我们会一起走到春天。”
现在,春天早就到了,他们甚至走到了更远的夏天。
回到修车铺时,林爸爸正在关卷闸门,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今晚在这儿吃饭吧,”林妈妈探出头说,“我炖了排骨,给你们俩补补。”
饭桌上,林爸爸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小江啊,到了大学可得好好学,别像在高中时总让人操心……小溪也是,别总闷头读书,多交几个朋友。”
“知道了爸。”林溪给爸爸夹了块排骨。
“叔你放心,”江熠往林溪碗里塞了个鸡翅,“我会看着他的。”
林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江熠没躲,反而笑得更欢。窗外的月光落在饭桌上,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暖暖的,像幅温柔的画。
离开时,江熠推着单车,林溪跟在他身边。走到那个熟悉的岔路口,江熠忽然停下脚步。路灯亮着,把两条路照得清清楚楚,左边通往他家,右边通往林溪家,像两条即将分叉的河流,却在远方的某个地方,悄悄汇入同一片海洋。
“开学那天,我去送你?”江熠问。
林溪点了点头:“好。”他顿了顿,又说,“我也去送你。”
江熠笑了,心里忽然觉得,所谓的离别,或许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相聚——就像这两辆并排停着的旧单车,哪怕暂时驶向不同的方向,车把上的钥匙扣,也会带着彼此的温度,在漫长的岁月里,轻轻摇晃。
夜风带着点栀子花香吹过来,把夏天的味道送得很远。江熠知道,这个夏天过后,他们会在不同的城市,遇见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事,但那些一起在晚自习后走过的路,一起啃过的烤红薯,一起解过的物理题,会像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永远不会褪色。
就像那辆旧单车,哪怕锈迹斑斑,只要链条还在,就能载着回忆,一直往前骑,骑过夏夜晚风,骑过冬日飘雪,骑过无数个属于他们的,闪闪发光的明天。
而那个记录了无数次道别的岔路口,终究会变成他们心里,最温暖的坐标,无论走多远,回头时,总能看到那盏亮着的灯,和灯下那个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