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撕裂首都星区稠密的大气层,进入跃迁通道。
舷窗外,星辰被拉成无尽的光流,时间在相对论效应下变得粘稠而漫长。但对于顾长空而言,这趟航程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没有休息,只是坐在客舱里,闭着眼睛,面前悬浮着不断更新的报告。许蔚发来的初步生理检测数据,谭越发来的安全布防图,以及温时与在禁闭室里的行为记录摘要。
记录显示:他进食正常,虽然吃得很少;睡眠尚可,需要依靠药物;配合所有检查。与许蔚、谭越交谈时,逻辑清晰,态度平静。他甚至回答了几个关于摩卡手环在极限测试后数据校准的问题。
“一切正常。”报告里反复出现这几个字。
顾长空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四个字上。
他甚至都能想象,当他出现在温时与面前,他会用怎么样的语气说话,真诚的,困惑的,甚至带着点完成难题后的轻松。
掌心包扎好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他需要这痛感来保持绝对的清醒。
血债血偿,这债,是他自己欠下的。
当穿梭机降落在远海基因与分化管理研究院专用停机坪时,天色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天气渐暖,夜风却还是微凉。
谭越穿着风衣等在那里,脸上是少见的、毫无戏谑的凝重。许蔚站在他身旁。
“人怎么样?”顾长空走下舷梯,第一句话就问。
“身体指标暂时稳定。”许蔚的语调有些挫败,“但心理评估,长空,他的防御机制非常彻底。他建立了一个完整的、自洽的逻辑闭环。他真心认为自己的解决方案是合理且高效的。常规沟通无效。”
“他知道我回来了吗?”顾长空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禁闭楼方向走去。
“知道。”谭越跟上,语气低沉,“告诉他了。反应还是那三件套,垂眼,微笑,‘好啊’!”谭越几乎是咬着牙复述那两个字。
“你的建议是什么?”他问许蔚。
“如果言语沟通无效,建议采取非常规措施,在他的逻辑闭环里,撬开一个豁口,让他感觉到疼。”许蔚给出专业意见。
顾长空的脚步微顿,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向前。
禁闭楼守卫森严,但所有人在看到顾长空那张冰封般的脸时,都无声地行礼放行。走廊空旷,脚步声回响,冰冷的抛光地面映着惨白的灯光。
最深处的观察室门打开。
顾长空第一眼就看到了温时与。
他坐在靠墙的单人床上,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家居服,上面是橙色的格纹。那是顾长空之前放在他宿舍的。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着,手里拿着一本实体书。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两人的视线相遇。
顾长空的心猛地一沉。
温时与的眼睛很清澈,湛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澄澈的天空。没有惊慌,没有闪躲,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纯净的坦然和温柔。
他看到顾长空,唇角很自然地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像小时候无数次迎接他回家时那样。
“哥,你回来啦。”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久别重逢的放松。
他合上书,放在床边,然后站起身。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被禁锢的焦躁或不安。
顾长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只是看着他,用目光一寸寸地刮过,仿佛要穿透这具熟悉的皮囊,看清里面那个陌生的,运行着自毁程序的灵魂。
温时与被他看得似乎不太好意思,睫毛微微垂下,又抬起来,主动开口:
“哥,首都那边还顺利吗?公主她没为难你吧?”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关心,属于弟弟对兄长的关怀。
顾长空依旧沉默。他迈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拧紧机械锁。
“嗑哒”一声。
温时与的身体,没来由地轻颤了一下。
厚重的合金门隔绝了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房间很小,他的靠近带来一股室外的寒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S级Alpha的压迫感。不再是往日那种克制的、有距离的威压,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直接的东西。
温时与感觉到了,借口退开了小半步,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温和的表情:“哥,你先坐,要喝点水吗?”
顾长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被冰冻过:“听说,你发了条信息。”
温时与点了点头,没敢看他。
“是。”
“把你的逻辑再复述一遍。”
温时与抬起头,有些疑惑。
这些天,他已经重复了很多遍。明明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公式。
“公主想要技术,我有技术。”
“哥的联姻麻烦,是因为公主想要技术。”
“我是哥的麻烦,被要求离开。”
“那我离开去公主那里,事情就解决了。”
他语速平缓,条分缕析,剖析自己的逻辑闭环,还不忘停顿一下,观察顾长空的反应。
顾长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问:
“不要说的好像自己是圣人,你的目的呢?说出来,让我听听看。”
温时与瞬间僵住,手指颤了一下。
“我不想……淡化标记。”他声音很轻。
“原因呢?”顾长空直直地看着他。
温时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顾长空问:
“既然拿我当兄弟,留着标记做什么?”
温时与明显被他问到,思维却在强撑着运行那套看似稳定的逻辑。
顾长空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他熟悉到骨子里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他的倒影,如今却充满着无措和慌乱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贫民窟的废墟里,小宁第一次出声,喊他“哥”,仰起脏兮兮的小脸,漂亮的惊人。
和现在,何其相似。
却又,何其不同。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