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语最终还是搬进了云璟府2802的次卧。
生活以一种奇异的、半凝固的状态进行着。她早出晚归,尽量避开可能与吴谨言碰面的时段。冰箱里的食物她默默记下价格,凑了个整数,用现金包好,趁他不在时压在了书房那个黑胡桃木书桌的笔筒下。第二天,钱原封不动地出现在了她次卧的门把手上,附带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锋利工整的字迹:【协议外赠与,不具追索权。】阮语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把现金收进了抽屉深处,没再尝试第二次。
房子太大,太静。即使偶尔在客厅或厨房不期而遇,两人之间也横亘着比整个客厅更宽阔的沉默。通常只是视线短暂交汇,点一下头,或者他简短地问一句“回来了”、“出去了”,她则用更简短的“嗯”回应。然后各自退回自己的领地——他大多数时间待在书房,她则蜷在次卧,或者占据客厅沙发一角,用笔记本电脑加班画图。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阮语终于受不了次卧那面空荡荡的白墙,也受不了整个房子里那种样板间似的冰冷感。她从堆积的行李中翻出几个尚未拆封的纸箱,里面是她从旧房子带来的、一些舍不得扔掉的“无用之物”:学生时代的素描习作、干枯的压花、造型古怪的陶土摆件、印着幼稚图案的马克杯,还有几幅用廉价画框装裱起来的小幅油画。都是些零零碎碎、不成体系,却充满她个人印记的东西。
她把它们一点点搬出来,开始在客厅靠近阳台的那个光线充足的角落“占地盘”。先是铺上一块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颜色有些褪色的民族风地毯,然后摆上一个小矮几,放上陶罐,插了几支在楼下花店处理的、半蔫的尤加利叶。矮几旁是她常用的便携画架和颜料箱。墙面暂时空着,她将几幅巴掌大的小油画随意靠墙搁在地上。其中一幅画的是深秋的银杏道,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画面一角,有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衬衫的修长背影。那是很久以前的习作了。
布置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杂乱,但那个角落瞬间就有了温度,有了呼吸,与整个房子的冷峻格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像冰川上突然冒出一小簇顽强的、色彩斑斓的苔原植物。
吴谨言从书房出来接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阮语背对着他,正踮着脚,试图将一株小小的、叶片肥厚的多肉植物摆到矮柜上方。她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居家服,头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午后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微的、柔软的绒毛。
他的脚步顿在客厅与走廊的交界处,握着水杯的手指无声收紧。
目光掠过那个变得拥挤温暖的角落,掠过地毯上散落的素描本,掠过矮几上那个眼熟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旧马克杯(那是有一年她生日,他送的,杯底还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最后,定格在那幅靠墙的、银杏道的小油画上。
那个背影……
他眸色倏地沉了下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又迅速被压下,只剩一片幽暗的平静。
阮语似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动作一僵,回过头。
看到他站在那里,她脸上那点因布置小天地而自然流露的柔和瞬间褪去,换上惯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平淡。
“我……用了点地方。”她放下多肉,解释道,声音没什么起伏,“如果你觉得碍事,我可以收起来。”
吴谨言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到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这里太空。有点东西,挺好。”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个角落,这次停留得更久些,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向厨房,接完水,又径直回了书房。
门轻轻关上。
阮语站在原地,莫名地,觉得他最后看那幅画的眼神,有些奇怪。但他什么都没问,她自然也懒得深究。
那个角落就这样保留了下来,成了阮语在这个冰冷空间里,唯一能完全放松呼吸的“自留地”。她有时会在那里加班画图,有时只是抱着膝盖发呆。吴谨言似乎默许了它的存在,经过时,目光偶尔会在那些小物件上停留一瞬,但也仅此而已。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阮语搬进来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她最近接手了一个比较棘手的文创产品包装设计,甲方要求反复修改, deadline又压得紧,连续熬了几个通宵。这天晚上,终于在凌晨两点多,将最后一版修改稿发出去。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她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踢掉拖鞋,蜷在客厅那张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本想只是缓一缓神,却不知不觉沉入了深眠。
吴谨言凌晨三点从书房出来时,看到的就是阮语在沙发上睡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暖黄的光晕笼着她。她侧躺着,脸颊压着沙发靠垫,呼吸轻浅,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居家服,空调温度开得低,她似乎觉得冷,无意识地蜷缩得更紧,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
他停在沙发边,低头看了她很久。
睡着的阮语,收起了所有清醒时的尖刺和防备,显出一种久违的、毫无保留的柔软。和记忆中那个总爱赖床、起床气严重、需要他哄着才肯睁眼的女孩,轮廓渐渐重合。
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梦里也在烦工作。
吴谨言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他转身回到卧室,片刻后,拿了一条轻薄柔软的羊绒毯出来。
他俯身,动作极轻地将毯子盖在她身上,小心地避开她的手臂。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散在颊边的一缕发丝,温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顿。
正要直起身,睡梦中的阮语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吴谨言动作凝住,屏息倾听。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软糯得像融化的糖糕,却无比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吴谨言……大笨蛋……”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