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她又蹭了蹭靠垫,补充了更致命的一句,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煎蛋……要溏心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客厅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和她轻浅规律的呼吸。
吴谨言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沙发上,将她整个笼罩其中。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翕动的睫毛上,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湿润?是太累了吗?
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骤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汹涌的暗流无声冲撞。那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久违的悸动,尖锐的痛楚,深沉的歉疚,还有一丝……近乎贪恋的柔软。
良久,直到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悠长,他才极其缓慢地、近乎僵硬地直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有开灯,就借着那盏落地灯昏暗的光线,沉默地看着沙发上安睡的人。
夜色浓稠如墨,从巨大的落地窗外漫进来。屋内一角,她布置的那个小天地在阴影里模糊了轮廓,只有那幅靠墙的小油画,被远处城市的霓虹映出一点点黯淡的金黄色。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直到窗外天际开始泛出极淡的灰蓝色。
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关掉了那盏感应小夜灯——那是她搬进来第二天,他借口“夜灯太亮影响睡眠”换上的、光线更柔和的一款。实际上,它连接着他的手机App,当检测到客厅长时间有人体移动(比如某人可能睡在沙发上)且环境光线黑暗时,会自动亮起最低档的暖光。
回到书房,他没有继续工作,而是打开了电脑上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一份名为《2802同住补充协议(草案)》的文档。版本号已经迭代到了v3.7。
他滚动鼠标,找到第4章“双方权利与义务”部分,目光停留在4.2条。
原来的条款是:【甲方(吴谨言)承诺,进入乙方(阮语)日常活动区域(客厅、厨房、阳台)前,除紧急情况外,需至少提前十分钟通过微信文字信息告知乙方。】
他删掉了这一整条。
在下方新建了一个4.2条。
修长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始敲击。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仿佛在起草一份关乎百亿资产的并购协议,而不是什么荒唐的“同住补充条款”。
一行行文字出现在屏幕上:
**第4.2条梦话录音与早餐补偿特别约定**
4.2.1 鉴于乙方可能于深度睡眠期间发表关于甲方的某些未经证实的言论(以下简称“梦话”),甲方在此不可撤销地授予乙方一项有限权利:乙方有权在甲方确认说梦话时,对相关片段进行录音(以下简称“梦话录音”),每次录音时长不得超过30秒。
4.2.2 作为行使上述4.2.1条权利的对价,乙方须于录音发生次日的早餐时段,为甲方提供一份符合甲方特定要求的补偿性食物。具体规格要求见附件A。
4.2.3 本条款所述“梦话”需符合以下全部要件,方可触发乙方权利:
(a) 内容需明确提及“吴谨言”或其公认的昵称、代称;
(b) 内容需包含至少一项对甲方特质或行为的描述性(包括但不限于评价性、指控性)词汇;
(c) 录音需为甲方自然睡眠状态下产生,不得通过任何外部刺激诱导。
4.2.4 乙方行使梦话录音权时,需遵循最小必要原则,不得干扰甲方正常睡眠。录音内容仅限双方内部存档,未经另一方书面同意,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新建了一个名为《附件A:补偿性食物规格》的子文档。
里面只有一行字:
**【溏心煎蛋一份。蛋黄须呈半流动琥珀状,蛋白边缘微焦酥脆。食盐用量:指尖捻起三次之量。黑胡椒现磨,均匀撒落。配餐吐司单面微烤,涂抹无盐黄油至融化。】**
他反复看了几遍,修改了几个用词,确保逻辑严密,没有歧义。然后,将这份修改到第37版的《补充协议》草案,连同《附件A》,一起保存。
关闭文档,合上电脑。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极淡的柔和,以及某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心。
沙发上,阮语翻了个身,将身上的羊绒毯裹得更紧,嘴角无意识地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不知梦到了什么。
感应小夜灯在黎明微光中安静伫立,像一颗沉默的、温暖的星辰。
而那份荒唐又严谨的“协议”,静静躺在电脑硬盘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某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触发”时刻。
同居的日子,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潜藏的状态下,一天天滑过。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