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秦广正殿中鬼来鬼往,今日分外冷清。
裕凝亦步亦趋跟随在楼玄尽身后,顺着他半披的长发,仰头注意到了他今日束发的玉冠。玉冠通体白色,泛着暖白的玉泽,冠身上雕刻着白云青松,被一支素簪固定。
“大人,你的冠子是在哪里买的,还挺好看。”
楼玄尽微微侧头,道:“友人相赠。”
裕凝暗自撇嘴,道:“大人你从出生起就这么说话吗?”
闻言,楼玄尽笑了一声,颀长的身影遮挡了裕凝的视线。她不敢上前与大人并行,随在身后,四下张望,所见陈设与往日并无不同。
“此话怎讲?”
“你不觉得,”裕凝放松警惕,一把丢开楼玄尽的袖子,“你说话文绉绉的吗?”
停下脚步的瞬间,裕凝立马举起双手,脸上挂上笑容,等着楼玄尽转身过来,她好脱口道歉。
楼玄尽不知在思索什么,站在门前,一声不吭。
“大人……”裕凝害怕说错话惹恼了他,欲再解释两句。
“到了,进去吧。”楼玄尽广袖一展,将眼前的木门一把拉开,屋中陈设暴露无遗。
红绸红木桌,红烛红灯架。
裕凝一时不知何意,嗫嚅道:“大人,这是我的书房吗?”
这番说话的功夫,楼玄尽已抬步入殿,指尖丢出一道法诀,屋中蜡烛噼里啪啦亮了起来。
“不喜欢?”
裕凝苦笑。
楼玄尽认真地环顾一周,疑惑道:“你不喜欢红色?”
此话引起裕凝思考,她回想自己在凡界短短十几年光阴,好似没有什么格外喜欢的东西。她应道:“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大人——”
“你真的不觉得,这一屋子红色,”裕凝指着烛光摇曳的大红烛,“尤其是它,格外像洞房么?”
楼玄尽蹙眉一观,手起一道法泽,那红烛摇身一变,变作了一根白烛。
“好了。”他收回法力,侧目瞥见空空荡荡的书架,也挥袖从乾坤袋中取出各种书本竹简,一一填满。
见状,裕凝忙在书架上翻找起来。拿到手的却是各种术法介绍与六界历史,还有一堆兵法棋谱,却没什么游记话本。
裕凝捧着书道:“大人,我要在书房中做些什么啊?”
半晌没等到应答,裕凝回头一看,楼玄尽早已没了身影。裕凝在门口张望一番,确信楼玄尽已经离去,便小心翼翼地将房门拉上了。
回头掏出自己带来的行李,一一布置起来。
一番忙活,天上升起一轮白月。冥界难得天黑一次,裕凝关上窗,在屋中翻找一番,找出一只陈旧的大圆灯笼。
她从烛架上取了一朵火,点亮了手中的灯笼。
楼玄尽法力深厚,随手幻火点灯自是轻松,裕凝却不忍浪费自己丁点儿法力,只好借一借楼玄尽留下的火了。
裕凝提着灯笼出殿去,晚间的凉风几乎要贯穿她的身体。她拢了一把胡乱飞着的发丝,不敢再从北门离去,辗转一番,往东门的方向走了。
冥界虽无昼夜,这天黑天亮却是随心。裕凝学了许久冥界的历法,仍不得要领,今日碰上天黑,出门前没做什么准备,只能拎一只破旧灯笼了。
话说,冥界的黑夜偶尔会下一阵黑雨。
裕凝缩着身子,眼见走到东门口,天上忽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想起方才在书房中除了一堆古书和灰尘,什么都没找到的裕凝,脑中蹦出一个词,家徒四壁。
她骂骂咧咧地在乾坤袋中翻了两下,发现自己并没有带伞。寻常碰不上下雨的天气,从没想过要备一把伞在身边。
哀叹两声,裕凝护着怀中的灯笼,迈大了步子。
穿过花园,黑雨如豆,叮叮当当地砸下来,砸得裕凝脸生疼。
她抠抠搜搜变出一把素伞,缩着脖子在冷风中穿行。
终于走到森罗宫的东大门。
四下环视,守门的阴兵早早下了值,偌大的宫门无人看守。裕凝将灯笼搁在地上,把伞定在了灯笼上,上前吃力地推开了大门。
一阵冷风骤起。
余光中的那一朵烛光突然消失,周遭陷入死寂的暮色中。裕凝立刻回头,捻起一朵灵火在指尖,迅速点燃了灯笼中的白烛。
她定睛一看,大圆灯笼被吃去了一半,留下孤零零的半截蜡烛缓缓烧着。
裕凝手一抖,指尖灵火被风一吹,也立即散了。
唇瓣颤抖着念了一遍法诀,食指上又噌地燃起一丝灵火,片刻便熄灭了。
蜡烛上顶着的火苗一跳一跳换作了青色。
裕凝蹲下身,拿着灯笼,欲转身离去。满目黑影在天地间乱窜,方才的世界仿若噤声一般,此刻,门外的黑影皆尖利地叫嚷起来。
她猛地推上大门,门外的物什便咚咚咚撞击起大门。
裕凝低头摇了摇腰间的金铃,楼玄尽的声音随之响起。
“怎么了?”
“大人,我看见宫门外全是黑影,不知道是什么。”
那头沉默片刻,道:“你在哪个门?”
“东门。”
“冥界天黑了吗?”
裕凝点点头,手中护着蜡烛,道:“大人,我该去哪儿?”
铃铛清脆地响了几声,楼玄尽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在做梦。”
裕凝一脸惊愕,苦笑道:“大人,我……我没做梦吧……”
“今日地府带进来一只梦魔,或许是魔气太盛,侵入森罗宫中,你陷入他编织的梦境了。”
“从哪开始是梦啊……”裕凝欲哭无泪,她还没有做好继续探险的准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