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
牧师展现出了极高的职业素养——那是经过无数次医患纠纷锻炼出来的求生欲。
“非常抱歉!”他迅速立正,一脸严肃地说道,“请您放心!我这就去阻止我的同事们!虽然这句话效果显著……但考虑到它对特定个体名誉的潜在损伤……我们坚决!绝对!不会同意把它写入正式祷词的!”
他一边后退,一边飞快地用语速极快的官方术语进行补救:
“这本质上是一种……一种‘代偿性情绪投射’!适用于焦虑、恐惧等状况!这属于……呃……属于深水城劳动人民的群众智慧!和您本人毫无关系!是的!毫无关系!”
说完,这位牧师以一种比他们刚才逃跑还要快的速度,一溜烟钻回了诊疗区,并且非常贴心地“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西里斯僵硬地转过脖子,看着自己的弟弟。
他知道,按照以往的经验,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动,等回到格里莫广场12号,他的枕头里可能会出现一只博格特,或者他的飞天扫帚会被涂上强力粘胶。
于是,这位布莱克家的长子,毫无尊严地选择了土下座的变种——他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做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求饶姿势。
“我错了!雷尔!但我当时也没办法啊!那位女士哭得像个喷泉,如果不给她找个发泄口,她就要淹死我了!我发誓我只是随口一说……我没想到这玩意儿传播力这么强!”
雷古勒斯冷冷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阵清脆的、如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僵局。
艾歌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哈哈哈……抱歉……雷古勒斯……”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抬起头,看着那个满脸黑线的男孩。然后,她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淡淡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不过,往好处想……”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雷古勒斯僵硬的手臂。
“至少……大家都觉得,只要喊你的名字,就能分担痛苦。这说明,在大家潜意识里……”
她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很坚强。坚强到可以承受全城人的情绪。”
雷古勒斯:“…………”
这一刀精准地扎进了心脏。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这荒谬的逻辑,但随之,他悲哀地发现——从某种形而上的角度来说,艾歌说得竟然该死的有点道理。
他陷入了非常真实的、充满了哲学意味的沉默。
这沉默让西里斯更害怕了:“喂!雷尔!你别不说话啊!你骂我两句行不行?实在不行你打我一下?”
雷古勒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恢复了那种布莱克家族特有的、高傲的冷漠。
“既然我有如此‘实用’的价值,”他迈开步子,向大门外走去,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那么,西里斯。”
“在?”西里斯立刻跟上,像个听话的侍从。
“作为这起‘名誉损害事件’的始作俑者,你需要支付相应的‘版权费’。”
“哈?”
“以后,当你因为愚蠢而陷入麻烦,需要我帮你整理烂摊子、或者在母亲面前打掩护的时候……”
雷古勒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弱的、冷酷的弧度:
“……收费翻倍。”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深水城微凉的夜色中。
西里斯愣在原地两秒,然后猛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绽放出那个大大的笑容,一把揽过还在偷笑的艾歌,追了上去。
“成交!只要你不把我的名字写进‘混蛋名单’里,十倍都行!快走快走!我们要赶在关门前回‘哈欠之门’!不然德南老板真的会把我们关在外面!”
三个小小的身影,就这样吵吵闹闹地,走进了夜色。凉爽的风,带上了深水城特有的、透着凉意的潮湿。
街灯稀疏,大部分店铺都已经收起了招牌,只剩下几家通宵营业的酒馆还透出微弱的光。整座城市安静得不可思议,偶尔有一辆夜巡的马车驶过远处的主干道,铁皮包裹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有节奏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三个孩子(加一只已经睡着了、趴在西里斯头顶的小龙)走得很慢。
一方面是因为身体的极度疲惫,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那种终于尘埃落定的、踏实的心安。
“所以……”
西里斯一边踢着脚下的一颗小石子,一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
“这就是为什么你们会在黑杖塔?那个‘童工工头’把雷尔写的卷宗拿走了,留了个……什么水晶?”
“是‘记忆水晶’。”艾歌轻声纠正道,她走在中间,左右两边是这对性格迥异的兄弟,“盖尔先生在水晶里留言说,他读过了雷古勒斯昨晚写的《并案复检申请》。”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虽然一脸冷淡、但耳朵尖还在微微发红的男孩,笑着继续解释:
“盖尔先生说,那份申请的构思非常惊艳,但他需要确认这不仅仅是灵光一现。所以……他说为了检测那份申请的‘逻辑完整性’,他需要雷古勒斯现场完成五份法律实验报告,以及对三起复杂旧案的卷宗进行重新分类。”
“哈?”西里斯停下了脚步,那是发自内心的荒谬感,“等一下,让我理理这个逻辑。”
他转过身,倒退着走,面对着雷古勒斯:
“你熬夜写了一份足以把那些官僚吓得尿裤子的申请书,给他带来了一个大麻烦。然后他的反应是……给你布置更多的作业?”
“那是‘测试’。”雷古勒斯淡淡地纠正道,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但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优等生的傲气,“用于测试我的概念结构是否稳固,论证链条是否连贯,以及对深水城法条适用的精准度。”
“盖尔先生说,”雷古勒斯顿了顿,复述出了那句对他而言极具分量的话,“只有通过了这个强度的压力测试,他才能放心地将这份申请,盖上黑杖塔的印章,直接提交给‘深水城领主议会’。”
西里斯听完,愣了两秒。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像是被噎住了一样的感叹:
“哇哦。”
他看着自己的弟弟,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种全新的、名为“自虐狂”的魔法生物。
“也就是说,他不是把你当成一个‘写作业的小孩’,而是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向领主议会负责的‘法律顾问’来压榨?”
西里斯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骄傲的坏笑:
“虽然那个副典仪是个混蛋,但他确实……很有眼光。而且够疯。”
他伸手揉了一把雷古勒斯的头发(这次雷古勒斯太累了,甚至懒得躲开):
“用我们的‘工作’,换一个让领主议会闭嘴乖巧办事的机会?这笔买卖……干得漂亮,雷尔。”
雷古勒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但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艾歌分明看到他的嘴角,轻轻地上扬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被理解、被认可后的释然。
“不过,”西里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刀,“这依然改变不了他是个‘童工工头’的事实。下次见面,我一定要问问他,加班费能不能折算成飞天扫帚。”
“他是法师,不是扫帚匠。”雷古勒斯冷冷地吐槽。
“那就折算成魔法卷轴!威力最大的那种!”
“……这个可以考虑。”
三个孩子的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轻轻回荡,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不知不觉间,那个熟悉的、挂着巨大招牌的建筑物,已经出现在了视野的尽头。
“哈欠之门”。
此时已经是凌晨,按照常理,这家深水城最著名的冒险者旅店,应该早已打烊,陷入沉睡。
然而——
在那扇厚重的、布满了岁月痕迹的大门上方,那盏平日里只在营业时间亮起的、暖黄色的魔法风灯,此刻却依然静静地亮着。
在那漆黑的夜色中,那团并不刺眼的光晕,就像是一座守望的灯塔,无声地宣告着:
这里有人在等你们回家。
西里斯停下了脚步,看着那盏灯,原本还在喋喋不休的嘴巴闭上了。
雷古勒斯也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灰色眼睛里,倒映着那点暖光。
艾歌感到自己的心,被一种温热的液体填满了。
“……还亮着。”她轻声说道。
“嗯。”西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垮掉的肩膀重新挺了起来,“看来德南那个家伙,还没睡死过去。”
“也许,”雷古勒斯整理了一下长袍的领口,低声说道,“他只是在等某个还没结账的酒客。”
“得了吧,别傲娇了。”西里斯一把搂住弟弟的脖子,又拉过艾歌,带着他们向那扇大门走去。
“承认吧,雷尔。在这个充满了怪物和官僚的城市里,有人给我们留门的感觉……还不赖。”
他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温暖的空气混合着木头和麦酒的香气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伴随着壁炉燃烧的噼啪声,像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子,瞬间包裹了三个浑身沾染着夜露与疲惫的孩子。
“哈欠之门”的大堂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空荡。
店主德南正靠在高高的吧台前,手里漫不经心地擦拭着一个玻璃杯。而在他对面的圆桌旁,还坐着两个身影。
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两个人影几乎同时转过身来。
是尼可·勒梅,和佩雷内尔·勒梅。
他们不是在闲聊,也不是在等人。那种姿态,那种眼神——那是只有深夜里等待晚归孩子的家长,才会有的、混合了焦灼与期盼的神情。
“——孩子们!”
佩雷内尔·勒梅,这位在传说中优雅从容的“炼金术士”,在看到那三个小小身影的瞬间,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她那张贵妇般矜持的脸上,有些发白。
她几乎是一步冲到了他们面前。
“……哦,天哪。”
她先是抓住了西里斯的手,也不管那只手上是不是还沾着核桃屑,小心翼翼地捧着他那条拆掉了夹板的手臂,声音微微发颤:
“手没事了吗?还痛吗?那个伊尔马特神殿的术医有没有给你开止痛的魔药?”
没等西里斯回答,她的目光又急切地转向了雷古勒斯。她看着男孩眼底那两抹浓重的青黑,看着他那明显有些透支的苍白脸色,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你看上去糟透了,孩子。你有好好吃东西吗?你的呼吸听起来很浅……”
最后,她看向了艾歌。她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一眼就看穿了女孩那因为过度 “感知”而濒临干涸的精神力。
“还有你,亲爱的……”
那一刻,三个孩子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艾歌还好,她只是觉得自己,正在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庞大而温暖的善意洪流给彻底淹没。
但对于西里斯和雷古勒斯来说,这是一场真正的“风暴”。
在格里莫广场12号,如果他们晚归,等待他们的只有沃尔布加冰冷的质问、或是关于“家族荣耀”的训斥。他们习惯了“有条件的关注”,习惯了必须先展示“价值”才能换取“认可”。
但现在,这位仅仅认识了几天的老人,却在用一种毫无保留的、不求回报的、纯粹的……爱,将他们包围。
这种温柔的力量,如潮水一般,让他们手足无措,甚至……有些想要落泪的冲动。
尼可·勒梅依旧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暖的笑容。
“咳。”
吧台后的德南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让人甚至有些“呼吸困难”的温情。
“我看你们今晚可能回不来,本来想把这锅奶油蘑菇粥留到明天的。”
这位曾经的传奇冒险者,一边说着,一边从后厨端出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罐。他的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太多的情绪,但那正是只有“家人”才会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口吻:
“看来,我得重新加热一下了。过来坐吧,趁热。”
尼可·勒梅缓缓站起身,他拄着拐杖,走到孩子们身边,温和地解释道:
“我和佩雷内尔,之前作为黑杖塔的‘炼金术顾问’,一直在协助守望法师们,对你们在幽暗山的位置进行‘精确定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个孩子疲惫的脸庞:
“就在刚才睡前,我们接到了伊尔马特神殿经由黑杖塔送过来的通知——说你们‘出院’了。”
“我们不放心。”佩雷内尔轻声接过话头,她的手依旧没有放开艾歌的肩膀,“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等着你们……‘回家’。”
她看着这三个孩子——一个因为恐惧母亲而逃跑的“捣蛋鬼”,一个为了正义而熬夜的“小律师”,还有一个用感知连接一切的“守护者”。
“孩子们,你们还很小。”
佩雷内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但是你们做的事,无论是魔法、法律、还是战斗……都已经远远超出了你们这个年龄应该承受的重量。”
她看着他们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坐在这里,不是来责备你们的鲁莽,也不是来评判你们的对错。”
“我们只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那句足以击碎所有坚强外壳的话:
“……害怕你们,再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枚无形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三个孩子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逞强、所有的逻辑与辩解,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西里斯头顶上的菲兹,似乎也被这种气氛感染,停止了打呼噜,睁开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大家。
良久。
雷古勒斯缓缓地、深深地弯下腰,对着两位老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真诚的鞠躬礼。
“我们……让您担心了。”
他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任何敷衍。
艾歌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小声地嗫嚅道:
“对不起……”
而西里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布莱克家长子,此刻却显得最为局促。他用力地搓了搓鼻子,把头扭向一边,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用一种试图掩饰鼻音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道:
“我们下次……会早点回来的。大概吧。”
佩雷内尔看着他们,终于,露出了一个释怀的、如月光般温柔的微笑。
“好了!好了!”
尼可·勒梅像个慈祥的老爷爷一样,拍了拍手,那是“散会”的信号,也是“新生活”的开始。
“现在——程序如下:第一,去洗个热水澡;第二,把德南的那锅粥喝得一滴不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睡觉。”
德南店主已经麻利地将热粥分装在三个木碗里,摆在了托盘上,旁边还贴心地配了烤得酥脆的蒜香面包片。
“去吧。”佩雷内尔轻轻拍了拍艾歌的银发,“孩子们。今天已经够长了。”
雷古勒斯看着那碗热粥,深呼吸了一口,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彻底地、完全地放松了下来。
就在他放松的那一瞬间,身体的疲惫感如山呼海啸般袭来,让他踉跄了一下。
“嘿,小心。”
西里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弟弟的胳膊:“别在这儿倒下,雷尔。那太不优雅了。”
艾歌笑了,她伸出手,一只手牵住了雷古勒斯那只冰凉的手,另一只手牵住了西里斯那只温暖的手。
“走吧。”她说。
三人手牵着手,在旅店那温暖、昏黄的灯光中,走向了通往二楼那个拥有“行走之像景观”套房的楼梯。
在他们身后,尼可·勒梅和佩雷内尔并肩站立,德南靠在吧台旁。
三位长者静静地注视着那三个相互扶持的小小背影,眼神柔和而深邃,就像是在看着自家的孩子,终于在大风大浪后,平安归巢。
这一夜,深水城的风依旧在吹。
但在“哈欠之门”的这盏灯火下,只有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