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是那种人……”左钧野的眼神茫然涣散,他的肩膀颤起来,自言自语地对自己嘟囔,又像在跟谁解释,“医生说……是病呢,我只是生病了。”
这话说出来,佟颂信不信不知道,他自己先被说服了,反倒把压着的委屈勾出来了,左钧野没忍住呜咽出声,“佟颂,不要那么看我……只有你不能那么看我,我不是那种……”
泪水模糊了视线,左钧野看不清佟颂的表情是讽是悯,这种不确定加剧了他的恐惧,“我不是……那样坏的人。”
远处隐隐滚过雷声,佟颂的太阳穴也跟着一跳,她看向左钧野的右手,他现在没戴手套了,就那么垂在身侧,掌心的伤疤暴露无遗。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第一次见面时,她就留意到左钧野戴着手套,只是当时没往深处想,后来她从中间人那里打听到画展上那幅画正是左钧野的手笔,再联想李经理评价作画者时那副惋惜的神情,稍一联系,也该猜到他手上有伤的。
可是她自动忽略了。
甚至刚才还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佟颂张了张嘴:“你手怎么了……”
左钧野没理,他垂着头,睫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他迟钝地仰起脸看了眼天空。
云层厚墩墩的垒着,矮得快压到城市高楼的楼顶,又一道闷雷从远处摧枯拉朽地碾过来,有一瞬间把四下照得雪亮,左钧野的脸就在那白光里一下变白了。
佟颂不知道左钧野的手伤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她缺席的这些年对方遭遇了什么,但她很清楚的从左钧野的身上感受到一股莫大的恐惧和痛苦,她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下雨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话刚出口,佟颂就想起中间人给的左钧野的现居地址,在市郊的某个电子厂。
以他眼下这副样子,真能回到那种地方去吗?
“先去我那儿。”佟颂一改念头,抢着说。
左钧野好像听不见了。
空气里那股暴雨前的土腥味浓重起来,混着一股不祥的血腥气。
那股味道并不来自于周围的空气,而是从他的骨子里透出来的,巷子两边的灰墙开始打转,慢慢拧成一条歪斜的窄道,和四年前桐花弄那条流血的路叠在一块,明暗交错,记忆里的血色几乎要淹过来。
左钧野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好冷。
雨水明明还没落下来,他却觉得已经被从头到脚浇透了。
左钧野觉得冷,身体却烫得惊人,他弯下腰,抱着脑袋开始喃喃自语:“蒋……赵庭,对不起……”
“我不是故……对不起……”
佟颂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咬咬牙,拖着他往外走。
左钧野也没挣扎,跟丢了魂似的跟着。
走出巷子,街灯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黄黄白白的淌了一地,眼看即将下雨,行人缩着脖子赶路,都怕被雨堵在半路上,霓虹光漫过佟颂的脸,忽红忽绿地抹过去。
她转头看见左钧野魂不守舍的样子,皱了皱眉,拦了一辆正好过路的出租车。
她拉开车门,不由分说地把人塞了进去。
佟颂自己也钻进去,车门合上的一瞬间,暴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车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她报了一个商品房小区的名字,是她前两天刚租的房子,打算待到她回伦敦前,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车厢里开着暖气,左钧野稍有好转,但还是目光呆滞地把自己蜷缩起来。
司机是个面向和善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们好几眼,见左钧野脸色惨白,忍不住开口:“小姑娘,你这朋友脸色不对啊……旁边就是医院,要不先过去看看?”
佟颂还没来得及回话,左钧野就自己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司机见状,也不好多说。
他发动了车子,佟颂伸手把空调出风口往上拨了拨,暖风径直吹向左钧野。
出租车在雨里行驶了十多分钟,停在一片灰扑扑的楼前。
雨势更急了,扯天连地地往下泼,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
佟颂付钱下车,绕过去拉开左钧野那侧的车门,左钧野茫然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外面湿透的世界,眼神里的恐惧还没散尽,混着水雾,显得更恍惚了。
“下来。”佟颂在雨声里说,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左钧野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下了车。
雨点立刻打湿他的头发跟肩膀,他抖了抖,任由她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单元门跑。
几分钟后,两人站在一个冷清的客厅里。
佟颂租的公寓不大,陈设也很简单,有股临时落脚点的冷淡,她踢掉鞋,光脚踩在地板上,从鞋柜翻出一双没拆封的拖鞋扔到左钧野的脚边。
“换上,不要着凉了。”她说完去开暖气,又从卧室里拿出一条浴巾扔到他怀里。
左钧野抱着浴巾,人还僵着,发尾的水珠滚进颈窝,他哆嗦了一下,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呼出的气都是烫的:“药呢?”
佟颂怔住了。
她下意识地望向空空如也的桌面。
左钧野也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的脸色白了白,重复道:“佟颂,我的药你有拿吗?”
药……
药落在出租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