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钧野推门进了病房,佟颂跟在后面。
房间不大,三张床铺,只中间那张躺着人,旁边立着一台心电监护仪,室内的采光和通风不好,空气里有酒精挥发的味道,混合着久病的人身上洗不净的药苦味。
左钧野站在床尾,佟颂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床上的人。
赵庭平躺着,被子盖到胸口,两只手搭在外面,像是不安稳地睡着了,他的脸没怎么大变,眉眼还是四年前那个样子,只是瘦了,白了,唇边冒出一层胡茬,没来得及剃掉,有种潦草的颓废感。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佟颂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时,赵庭还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男生,如今躺在这里,却像个未老先衰的中年人。
左钧野的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佟颂也把带来的补品放在旁边。
他们没待多久。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站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从病房出来,走廊比来时更静,佟颂不远不近地跟着左钧野,以为他此趟跟她一样是专程来看赵庭的,现在看完了,自然要各回各家。
她想送他,正好探探他最近为什么缺钱。
快走到电梯口的地方,佟颂酝酿了一下,正要说话。
左钧野突然停下脚步,“你先走吧。”
佟颂愣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她说。
“不用。”
“那我……”
左钧野看了她一眼,按了电梯键,“你先走。”
佟颂皱了皱眉,“你干嘛老赶我?”
“我不走,”佟颂索性往他身边一站,“这么晚了,送你一下怎么了?我让家里的司机开车来的,一块带你回去。”
左钧野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惜字如金地说:“不用。”
“那我也不走,”佟颂被他的态度弄得颇为不爽,“我要在这等人。”
左钧野终于转过头,皱起眉,“你等谁?”
“等你。”
左钧野不说话了。
电梯到了,门打开,电梯厢里没人,左钧野站着不动,佟颂这回是存心跟他较上劲了,也站着一点没动。
眼看电梯门要合上,左钧野伸手挡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声音有些无奈:“佟颂,你到底想干什么?”
佟颂也看他,理直气壮,“追你啊,不是说过了吗?”
“你这叫死缠烂打,”左钧野被她这没脸没皮的话弄得没了脾气,他看了眼手机时间,出来太久了,芊芊那边该担心了,“我这边还有事。”
“什么事?”
左钧野沉默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僵持着,过了十几秒,左钧野率先服软了,“你先走吧,我真的有事。”
“你不说什么事,我就不走。”佟颂说。
左钧野看着她。
良久,他叹了口气,“芊芊住院了。”
佟颂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你妹妹?她怎么了?”
左钧野垂下眼,嚅嗫道:“……下肢静脉血栓。”
“严重吗?”佟颂紧接着问,“她现在在哪?”
“就在楼上的病房。”
“带我去。”
左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佟颂已经往电梯里走了。
……
五分钟后。
左钧野推开门。
左芊芊这回没在看手机,正乖乖地低头翻着书,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了左钧野。
也看见了左钧野身后的佟颂。
她翻书的手指僵在那儿,眼睛慢慢睁大,那几秒钟里,左芊芊的眼里闪过各种各样的情绪。
怔愣、愤怒、抵触。最后变成一种无所适从的冷淡。
她抿了抿嘴,别开眼睛,尽量不去看佟颂,可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她又忍不住转回来,用余光偷偷地看她。
左钧野潦倒的四年,左芊芊看着她唯一的家人一天天憔悴下去,她那么小,小孩的世界才刚刚展开,就要学着承受这些,哥哥坐牢的几年,她夜里被窝总是流不干的眼泪。
大人都是这样讨厌的生物吗?
在他们的世界里,好像消失是一件可以轻描淡写的事,哭着睡着的夜晚,她好痛苦,恨是小孩唯一能掌握的武器,它杀不死任何人,但可以排解忧伤,她于是把这一切归咎到佟颂头上。
那个曾经出现在他们哥妹生命里,又像爸爸妈妈一样抛弃他们的混蛋女人。
左芊芊恨佟颂的到来,更恨她的离去,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怨怼她当年的不告而别,怨怼她对她胞兄的即用即弃,也怨怼她后来一千多个日夜的销声匿迹。
既然当时走得毫不留情,现在还回来干什么?
她无数次想象过再见到佟颂的场景,她一定要很坏地骂佟颂,再很坏地把她赶走。
可真正再次见面时,左芊芊却无可救药地生出一丝期待。
哥哥看见她,会变得高兴一点吗?
她和左钧野都是可怜的没人要的孩子、无家可归的孩子、心灵残疾的孩子,如果这次佟颂不走,如果她能叫她一声嫂嫂,如果,自己和哥哥终于可以有一个家呢?
左芊芊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佟颂。
她只好垂下眼睛,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哥。”她喊了左钧野一声。
左钧野走进病房,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门口的佟颂。
他有些尴尬,“你先回去吧。”
“芊芊这边有我照顾。”左钧野说,“你忙你的。”
佟颂看着他,“我不忙,哪里有帮得上的吗?”
她停了一下,转向病床。
“芊芊。”
左芊芊的肩膀抖了一下,她依旧一言不发。
佟颂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她走到床头柜旁边,把上面的东西理了理,又拿起旁边的热水壶摇了摇,里面是空的,她转身去外面的开水房取水,回来给左芊芊倒上。
之后的日子,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继续下去了。
从左钧野一个人照顾妹妹,变成了两个人。
佟颂一有空就往医院跑,每次来都拎着大包小包的,大小姐出手阔绰,不顾左钧野的劝说,营养品都是一箱一箱地往病房里送,快在角落里堆成小山了。
左芊芊起初不理她,佟颂就在陪护椅上安静地待着,慢慢的,小姑娘终于开始跟她说一两句话:
“那个太甜了。”左芊芊指佟颂带来的燕窝。
佟颂看了一眼那个精致的装罐,“那我下次换个牌子。”
“不是牌子的问题……”左芊芊别扭地转过脸,“算了。”
过了一会,她又闷闷地加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