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颂笑了笑，伸手替她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左钧野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这四年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一切回到了从前。
只是钱的事，他一直吊着心。
手术费和后续治疗的费用七七八八地堆在一起，他算过，就算找工厂预支一整年的工资也填不上那个窟窿。
可奇怪的是，每次左钧野以为撑不住了，林鹏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说画又卖出去了，那个买家又加价了，一笔一笔的钱打进账户里，左钧野拿着那笔钱，把医院的费用交了，还剩下一些，他打算存起来给左芊芊读书用。
他有时候觉得顺利得不真实，但他忙着左芊芊的手续，顾不上仔细去想这些钱是怎么来的。
一个多月后。
医院门前的叶子落得到处都是，扫街的环卫工把它们扫成一堆，点上火，青烟袅袅地升起来，空气里就有了秋天的味道，天很高，几片云懒懒地挂在天空中，一动不动。
左钧野推着轮椅，从医院大门里出来。
左芊芊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多了，手术很成功，医生说血栓基本清除了，后续好好养着，定期复查，问题不大。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外面的空气真好。”
左钧野笑了一下，他站在路边，准备叫车。
左芊芊忽然抬起头，“哥。”
“嗯？”
“手术的钱，你是怎么凑的？”
左钧野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要说是卖画的钱，可是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卖画？
自己那些画，从前一两个月都卖不出去一幅，林鹏说他运气好，价格炒上去了，当时他忙着陪护左芊芊，没空去深究这个解释的合理性。
可如今再被人问起，左钧野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可这份违和感来自哪里，他说不上来。
一阵引擎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辆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佟颂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她笑吟吟地看着左钧野，两弯睫毛扑簌着，被头顶的阳光染成浅金色，难能显出一丝俏皮。
“上车啊。”她按了一下喇叭。
左钧野看着她，一动不动。
佟颂眨了眨眼睛，“愣着干嘛？不会是不敢坐吧？我科二科三可是一把过的，放心。”
左钧野张了张嘴：“我自己回去。”
“我好不容易考到的驾照，”佟颂拖长了声音，“就为了能接你，你别扫我的兴啊。”
她说着，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保时捷停在医院门口，实在太过招摇，几个大爷大妈已经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地往这瞅。
左钧野不想引人注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轮椅推到车尾，开始折叠。
“我要回家。”
“你先上车。”佟颂说。
左钧野把折叠好的轮椅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让左芊芊坐进去，自己也上了车。
“城西路。”他报了地址。
那是他现在住的地方。
出狱后，他带着左芊芊搬出了桐花弄，在一个老小区里租了间房，那地方连个像样的电梯都没有，好在左芊芊平日里住校，他住在工厂宿舍，那里更多是个落脚点。
佟颂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
保时捷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左钧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车子开了一段路，他突然觉得不对。
这不是去他租的房子的方向。
“佟颂，”他转过头，小声提醒说，“你开错了。”
佟颂没说话，继续往前开。
“佟颂，”左钧野的声音重了一些，“这不是去城西路。”
“我知道。”佟颂说。
“那你往哪开？”
佟颂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回答。
左钧野皱起眉头：“停车。”
“不停。”
“佟颂……！”
“我在我租的那间公寓的楼下，”佟颂打断他，“买了一套房。”
左钧野的脑子嗡了一下，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你们之后就住在那里，”佟颂的语气如常，“我还请了专门的医疗团队，芊芊出院后可以继续康复，他们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我更放心。”
左钧野简直瞠目结舌，他许久才反应过来，急忙说：“退掉。”
“全款买下的，怎么退？”佟颂眨了眨眼。
“那你自己住。”左钧野的声音磕磕巴巴，“我和芊芊不去。”
“别急，又不是白给你们住，”佟颂不紧不慢地说，“我之后留学回来不要地方住吗？房子是我的，只是暂时借你们住而已，你们要帮我打扫卫生呢，我还省了请人的钱。”
她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左芊芊一眼，“不为你自己，也为你妹妹嘛。”
左钧野没说话。
过了好几秒，他硬邦邦地说：“那你把医疗团队叫走……我妹妹我自己可以照顾好。”
佟颂没吭声。
“放我下车。”左钧野又说。
佟颂还是没吭声。
车子继续往前开。
左钧野深吸一口气：“佟颂，我说放我……”
他话没说完，车子靠边停了。
佟颂拉起手刹，转过头看他。
左钧野冷哼一声，伸手去开车门。
拉不开。
他又拉了一下，还是拉不开。
佟颂看着他的动作，笑了一声。
左钧野于是转过头，瞪着她。
佟颂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歪着头看他，阳光从车窗透进来，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有种孩子气的顽劣，但并不惹人讨厌。
“来之前我上了儿童锁，”她笑眯眯的，“能开你就下车，开不了嘛……”
“就听话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