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说完转身要走,身后的电梯门叮的一声响了。
佟颂从里面出来,她正准备掏钥匙,一抬头看见尤利安,表情有点意外,“你怎么来得这么早?不是约好了明天吗?”
尤利安转过身来,“我刚下飞机,就过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往旁边一指,“你不在,我就和他聊了几句。”
佟颂顺着看了一眼跟个门神似的杵在那儿的左钧野,收回目光,说:“来都来了,进去坐会儿。”
左钧野没说话,侧了侧身,把门口让出来。
尤利安笑了笑,跟着佟颂往里走,左钧野在后面把门带上。
佟颂把包扔在沙发上,回头对尤利安说:“坐吧,别站着,你吃了吗?”
尤利安摇摇头,“还没。”
“那正好,”佟颂掏出手机,“我点个火锅,你难得来一趟,我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吧?”
简单的交流结束后,三个人往客厅一坐,气氛说不上的别扭古怪。
佟颂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上,尤利安跟左钧野则一人占着长沙发的一头,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个沙发的距离。
火锅料是附近的店配送的,来得很快,送餐的小哥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左钧野把那些盒子拿了进来,一盒一盒拆开,摆在桌子上。
锅底是鸳鸯的,一半红油一半清汤,左钧野插上电,佟颂往里扔了一些食材,没一会儿就烧开了。
她去厨房拿了三副碗筷,尤利安接过,样子有点发愁,他拿筷子的姿势不太对,两根筷子在他手里怎么都捏不到一块去。
佟颂在旁边笑了,“你行不行啊?”
尤利安有点不好意思,“我不太会用这个。”
“你看,这样,”佟颂拿自己的筷子做示范,“拇指在这里,食指压住,别捏那么死,松一点。”
尤利安照葫芦画瓢,笨手笨脚地又试了半天,终于夹起一块毛肚,这次成功了。
他高兴地笑起来,“你看,我会了。”
“谢谢老师。”尤利安一本正经。
“嗯,厉害,”佟颂拿公勺在锅里捞了捞,她看了一眼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的左钧野,“你也吃啊,别光下。”
“嗯。”左钧野应了一声。
尤利安又捞了一筷子羊肉,手腕上的表带露出来,佟颂眼睛尖,随口说:“哎,混得不错嘛,都带上表了。”
尤利安低头看了一眼,腼腆地笑了,他把袖子往上拉了拉,露出那块表的全貌,“上个月买的,最近接了几个咨询的单子,攒了点钱,想犒劳一下自己。”
“也没有很贵,”尤利安又说,“就是觉得到了这个年纪,应该有个样子。”
尤利安说的咨询是他前些年搞的一个小工作室,专门给那些想去中国做生意的外国公司提供市场分析,这事佟颂最清楚了,当初起步时的不少人脉还是她帮着牵线搭桥的。
“不错啊,”佟颂真心实意的替他高兴,“看来以后得叫你尤总了。”
尤利安红着耳朵,“都是小打小闹。”
左钧野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眼睛不自觉地也看了一眼尤利安的手。
他认不出那块表的牌子,但他知道,是那只手让那块表看起来价值不菲。
左钧野垂下眼睛,看自己的。
右手摊开,灯光毫不留情地照亮了中间的疤,那里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摸上去崎岖不平。
左钧野恨那个伤口的丑陋跟隆起,他早就不奢求右手可以恢复原样,但他不想再像个废物一样提不起重物,不想再每到换季就痛得发抖了。
时间明明最慷慨了,人们总说它可以愈合一切,可是四年了,时间却唯独对他好吝啬,为什么不能对他稍微宽宥一点点呢,怎么连一块完好的皮肉,一个健全的身体都不肯施舍给他呢。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跟佟颂之间隔着天堑,如今他又觉得自己跟佟颂的追求者是云泥之别,尤利安英俊得体,站在佟颂的身边任谁不夸一句天造地设,谢女檀男。
左钧野,你一个半残废拿什么跟他比?
做饭打扫,这些事情换谁来做不是做,你只会自我感动,你连哄佟颂开心这么简单的事情怎么都做不到?
左钧野这么想着,一股空前绝后的危机感和被抛弃感笼罩了他。
火锅底料有这么辣吗,他怎么快被熏出眼泪了。
左钧野一下站起来,对佟颂说:“我去烧个水。”
没等她反应,左钧野就匆匆逃进了厨房。
……
几天后,尤利安要回伦敦了。
这次来中国待了一段时间,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该见的人也见完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佟颂说要去给尤利安送机,左钧野就站在窗口,目送她的车屁股消失在路口。
左芊芊这段时间在家静养,闲着没事就给他分享一些情感博主的视频,还一本正经的教育他,说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换在之前,左钧野肯定要说左芊芊不务正业,现在冷不丁地想起来,自己跟佟颂冷战这么多天,确实有必要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来破冰。
而且今天尤利安回伦敦,他特别开心。
得好好庆祝一下。
左钧野换了鞋,拿着钥匙走出公寓。
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他皱了皱眉,还是出了门。
超市不远,左钧野在里面转了半个多小时,挑了几样佟颂爱吃的菜,在收银台付了钱,拎着两大个塑料袋出来。
进超市那会还是阴天,出来时雨已经下了一阵了。
左钧野哆嗦了一下。
他讨厌雨天。
雨水打在超市门口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整条街瞬间空了,刚才还乌泱泱的行人全跑没影了。
左钧野站在雨棚下看了一会,等雨稍微小了些,他把卫衣帽子拉上来,低头走进雨里。
路面已经积了水,踩上去噗嗤噗嗤的,路口就在前面不远,再走个几百米就到家了。
左钧野快走到一个巷子的时候,里面传出一阵模糊的人声,雨太大了,他没听清说的什么,只知道有个人扯着嗓子吼了一声,争吵声戛然而止。
左钧野本来没当回事,这条巷子平时就是附近小混混扎堆抽烟的据点,但他从巷子口走过去的时候,正好从里面走出来几个人,其中一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他肩膀一下。
那一撞力道不小,左钧野卫衣的帽子直接给蹭掉了,雨水浇了他一脸,可那人头也没回,跟几个同伴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