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佟颂陪着左钧野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临近黄昏了。
民警说伤者送医及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伤人的小混混昨晚就抓到了,全都认罪了,说是起了口角,才动的手,左钧野只要过来补个正式的笔录就行。
话是这么说,等一套程序走完,半天也过去了。
夕阳把派出所对面的楼房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紫,街上很冷清,只一个沧桑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吧嗒吧嗒抽着烟,一缕烟袅袅地散在空中。
左钧野站在台阶下,低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佟颂走过去,很自然地牵了他的手,说:“发什么呆呢,走吧。”
“啊,嗯。”左钧野应了一声,跟在她后面。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古怪,佟颂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没怎么。”左钧野哼哼。
佟颂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左钧野坐在副驾驶,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了。
“那个,路过药店停一下。”
“干嘛?”
“买药。”
佟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的睫毛垂弯,长长地哦了一声,坏心眼地问道:“什么药啊?”
左钧野:“……”
“你昨天晚上不是很厉害吗?”佟颂又揶揄。
左钧野还是不说话。
“我睡觉一半,突然有人爬上来了,吓了我一大跳呢,”佟颂又说,“我都不知道你原来那么主动哦?”
“……你有完没完,”左钧野一阵难堪,他把头低下去,看着手机干瞪眼,“明明是你……”
他支支吾吾,“是你技术太差了。”
佟颂看着他羞窘的样子,笑得花枝乱颤,她没再打趣左钧野,路边随便找了一家药店,靠边停了车。
左钧野下车去买药,很快就从药店出来了,多了去买药的车程,天已经彻底黑了,佟颂嫌回去煮饭太麻烦了,就开车去了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
服务员领着他们走到包间里坐下,左钧野环顾四周,突然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地方他来过。
他想起来了。高中的时候佟颂过生日就是在这里办的。
佟颂倒像是不怎么在意,安安静静吃完饭,就起身走到外面的露天阳台上去了。
这会的阳台没什么人,很清静,佟颂两只手往栏杆上一搭,仰头看着天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高楼顶上的航空灯在一闪一闪,左钧野走到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侧过脸看她,“你在想什么呢?”
佟颂的下巴朝远处那片模模糊糊的灯海扬了扬,哼笑一声:“记不记得?有一次你就站在这里,拿烟烫自己。”
左钧野愣了一下,说:“我还以为你忘记了呢。”
佟颂这才把脸转过来,看着他,无奈地笑笑:“左钧野,那个时候你就是一个笨蛋了。”
左钧野没说话。
气氛沉默了一阵,佟颂突然开口:
“我过几天就要出发去伦敦了。”
左钧野愣住了。
他的表情没怎么变化,只是睫毛颤了颤。
佟颂看着他,左钧野的眼尾泛着一抹泥泞的红,灯光下摇曳着特别招人的艳色,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好湿漉,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支离破碎了。
他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她,可怜得简直不像话,“你又要把我扔掉吗?”
佟颂看着他那双眼睛,突然伸手,揪住左钧野的衣领,把他往下拉。
左钧野愣了一下,乖巧地顺着那股力道弯下腰来,他的手撑住佟颂身后的墙,整个人罩下来,把她圈在墙和他之间。
两张脸凑得很近,几乎呼吸交缠,左钧野以为佟颂要亲他,屏住了呼吸,眼里的水光氤氲得更满了,就连睫毛上都沾染了很柔软的湿意。
他动也不敢动。
佟颂看着他这副样子,蓦的笑了。
她松开左钧野的衣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蛋,“伤心什么?”
她说得云淡风轻:“又没说不要你了。”
左钧野沉默片刻,握住佟颂的手腕翻过来,嘴唇贴上她腕内侧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轻轻吻了吻。
“三年?五年?”左钧野抬眼看他,“还是……十年?这次你又要让我等多久?”
这回轮到佟颂愣住了。
“你总是这样……”左钧野垂下头,连带着肩线都垮塌下来,“你根本不知道我……”
佟颂抿了抿唇,打断他,认真地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左钧野嗤了一声,恶声恶气的,他凑近佟颂的手腕,齿尖轻轻在她内侧凸起的脉搏上咬了咬,以示不满。
“你乱说。”他的眼眶红了。
佟颂踮起脚尖。
她凑到左钧野的耳边,睫毛在很近的距离里垂弯,她眼睛的颜色深得透不进一点光,脸部的轮廓在夜色里冷艳利落。
左钧野看着佟颂,看着这个他深爱了这么多年,却始终无法确认是否被爱着的恋人。
世事纷坛,人岁荏苒,他越发觉得这真是一个天生好寡情的女人,左钧野总也摸不透佟颂的心,温言软语的人是她,不留余地的人也是她,直至今日他都不敢保证她对他的感情孰真孰假,孰深孰淡。
怎么到头来越是温驯的人最绝情,越是冷淡的人却陷得最深。
佟颂的嘴唇贴着左钧野的耳朵,她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
“可以亲你吗?现在这里没有人。”左钧野听见她说。
“……好。”
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再追问,也不会再追问了。
无论多久,左钧野都会等着佟颂。
朝朝暮暮,他甘之如饴。
岁岁年年,他食髓知味。
……
佟颂出发的日子就在几天后,左钧野送她登的机。
在她走后不久,左芊芊也复学回校了,她的腿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不能剧烈的跑跳,但医生说只要坚持康复,再过几个月就能正常行动。
左钧野送左芊芊去了学校后,偌大的公寓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左钧野一个人。
从前的朋友早就不联系了,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单调的独居生活让左钧野时常觉得自己都要患上青年痴呆症了。
为了排解无聊,他开始学着写日记了:
【2018年10月23日,晴】
芊芊昨天打电话回来,说在学校挺好的,让我不要担心。佟颂去伦敦才几天,我怎么感觉像过了好几年……我这人是不是越来越矫情了?
以前也没这样啊。
【2018年12月31日,阴】
好不容易睡着,楼下放烟花的给我吵醒了,我又睡不着了,在窗边看了一会,一个人看是真没意思,今天是2018年的最后一天,给佟颂发了新年快乐,她到现在还没回,真没良心。我好想她。
……
【2019年3月17日,阴】
今天辞了厂里的工,找了份新的工作,在商场的服装店帮忙卖衣服的,老板让我先干几天看看,行的话就留下来。店里的衣服挺好看的,有几件佟颂穿一定很好看,等发了工资挑一件给她寄过去。
【2019年6月8日,大雨】
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好多客人进来逛,有的试了衣服就买了,有的试一大堆最后什么都不买,我已经习惯了,就是总有人看我,搞不懂,我有什么好看的,同事小姑娘说是因为我长得帅,那当然了,帅也是佟颂的。
她眼光好,没办法。
……
【2019年9月20日,晴】
今天隔壁柜台的大姨拉着我,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赶紧跟她说不用了,我已经有对象了,大姨还不太信的样子,非说我在骗她,我说我对象在国外念书呢,大姨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好同情,我不需要同情啊,我和佟颂感情好着呢。
【2020年1月19日,阴】
佟颂说她寒假回不来了,到处都封锁了,航班也取消了,她说等疫情稳定了才能回来,我让她一定要注意安全,别去人多的地方,我骗她说我好着呢,但其实我挂了电话就哭了,她知道了肯定要笑我了,可我就是很担心她啊,最近病毒这么凶,万一她生病了怎么办?谁来照顾她?
呸呸呸。
佟颂一定会好好的。
……
……
【2020年2月14日,多云】
佟颂说她一切都好,我就放心了。
听说最近直播带货特别火,我也注册了一个账号,想要试试看,反正下班之后闲着也是闲着,忙起来就没空瞎想了。
佟颂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想她了。
【2020年5月6日,晴】
程瑞和杜桥来找我了。
时间过得真快,算算我们应该有四五年没有见面了,要是赵庭那小子也在就好了,杜桥说顾明娇人现在去当大网红了,在网上有一百多万粉丝呢,程瑞就笑他惦记人家惦记到现在,杜桥气急败坏要打他。
两个傻子。
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差点在他们面前掉眼泪,都说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多愁善感,可是我才二十多岁啊。
大家都没变,真好。
【2020年7月20日,小雨】
佟颂暑假回来了,她瘦了一圈,我一看就知道她忙起来又没好好吃饭,本来打算给她好好做几顿补补的,结果她没待几天就又要回伦敦,有那么忙吗?
连多陪我几天都不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