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颂默默蹲下,开始假装系鞋带。
夜深了,街道静悄悄,只偶有风声呜咽,吹得树上残叶咔嚓而动。
也正因如此,对面那人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一清又二楚。
关煜左手垂在车窗外,往外抖了抖烟灰。
“靶向抑制剂?”
“是啊,刚刚上市,走的客制化路线,还没开放订购渠道呢。所以想问问你家omega需不需要嘛。”
关煜没有立刻回话,反而少见地犹豫了片刻。
程颂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一口烟圈从车内飘了出来。
关煜爽朗道:“什么我家omega,你嫂子是beta,哪里用得着这玩意儿啊。”
程颂长舒一口气,心底隐隐感激。
在关键时刻,关煜还是比较通人性的,没有傻不愣登全抖搂出来,给他留了些体面。
两三秒的沉默后,对面讶异道:
“啊,原来这样的吗。我就说呢,怎么从来没闻过嫂子的信息素呀,难不成,是白开水味儿的?哈哈哈哈……”
关煜也笑了,二人扯了几句闲天后,才挂断了电话。
眉心锁紧,程颂心念电转。
客制化抑制剂?
记得这是新开发的高端系列产品,根据客户的信息素提取出活性分子,以量体裁身的一对一服务为噱头。
可自己分明是劣性,不可能留下任何信息素啊。
灵光一现间,程颂思绪骤然通透。
章霁云应该是在霍绎川的家里或者车里,闻到了别的omega的信息素,却误以为是自己留下的,所以费尽心思旁敲侧击,想从关煜口中套出些什么,好回去做比照。
这就意味着:第一,自己已经上了章霁云的怀疑名单;第二,霍绎川很大概率……还有别的omega床伴。
不管哪个,都挺操蛋的。
程颂扯扯嘴角,溢出一丝苦笑。
他安慰自己,至少现阶段在章霁云的眼里,自己只是个没有任何竞争力的beta罢了。
盯着水泥地缝隙钻出的杂草,程颂静静蹲了一会儿,然后装作醉醺醺的模样,上车就合眼睡觉。
关煜被他吓了一跳:“宝宝,走路没声音的啊。”
一路假寐到家,临下车前,关煜想起了什么,对程颂道:“下周五小章过生日,地方还挺远,到时候我提前来接你。”
程颂当然不想去。他“嘶”了一声:“周五吗?那天我刚好有约面试,去不了。”
关煜不以为意:“宝贝,面试而已,多大个事啊。实在不行,你让面试官改个日期。”
程颂摇头:“不行,人家排的好好的,怎么可能为我改呢。”
“行吧行吧。”关煜撸了把头发,“反正面试在白天,生日宴要一直到半夜,你忙完直接打车过来找我们呗。”
程颂心说我去你的吧,面上还是笑盈盈:“嗯嗯,到时候看情况吧。”
正欲下车,关煜拉着他不松手,软磨硬泡要程颂亲他,程颂没办法,手扶车门,低头亲了他一口。
得到美人香吻一枚,关煜心满意足地驱车离开。
程颂则是心事重重地上楼,心事重重地钻进被窝,心事重重地进入梦乡。
翌日,他早早醒来,正心事重重地刷着牙,打算陪程蓁去美甲店里打下手时,手机震了两下。
含着满嘴的薄荷味泡沫,程颂擦擦手,拿起手机一看。
是简文钦发来的。
隐约预感到什么,程颂屏住呼吸,点开了这则简讯。
目光快速掠过一行行的文字,程颂的眼睛越来越亮,读到最后,心已经砰砰直跳。
紧紧捂住嘴巴,怕吵醒还在睡觉的程蓁,惊喜的尖叫几乎要冲出程颂的胸膛。
一个小时后。
趴在方向盘上,程颂抚摸着三叉星车标,几乎要喜极而泣。
宝贝儿啊,你终于回来了!
坐在迈X赫里,过去这段时间的辛酸、挣扎、不易,已然随风而散。程颂眼含热泪,看向窗外高悬的暖阳,仿佛未来的人生路也一并被其照亮。
下车后,程颂攥着简文钦的手直鞠躬,感谢的话语不重样的往外蹦,说实话,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给简文钦当场行个跪拜大礼才好。
中午,他请简文钦吃了顿米其林,二人说说笑笑,卸下心理重担的程颂妙语连珠,把严肃的大律师给逗笑了好几次。本来程颂还想开瓶香槟的,可简文钦下午还得上班,便只能作罢。
一顿饭下来,二人关系拉进了不少,简文钦说下次再约他喝酒,程颂笑着说好。
下午,程颂开车来到了森林公园。
这里有淡水湖、麋鹿和好空气。冬季加上工作日的缘故,这儿人迹罕至,湖水看起来更加的碧绿宁静。
程颂倚在车边,就这样看着远方,看着太阳,看着麋鹿群,看到夕阳西斜。
心中沸腾的喜悦也渐渐沉淀,真正亟待解决的东西浮现了出来。
该和霍绎川提出……提出什么?
程颂竟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
分手?就没在一起过。
离职?并没签过劳动合同。
想来想去,用结束比较合适。
该结束了。
虽然,程颂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但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怎么选都是前进。
结束的短信静静躺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早就写好了,打磨过一遍又一遍,删删减减又加加补补。
搞出的最终版本其实也不太满意,但网上没有“退出包养关系例文”这种东西,所以,尽管文字很蹩脚很笨拙,还处处透着自以为是的洒脱,程颂也不想再修改了,他累了,是时候发出去了。
“嗡嗡”两声,手机响了。
低头一看,章霁云的消息。
他先是发了几辆跑车的图片,问程颂觉得哪一个比较能出片。
接着,他补充道,是买不是租哦。
没等程颂回复呢,他就又自顾自抱怨起来,说对象太敷衍,问他就是都买,一点诚意都没有,只好来问你了。
程颂笑出了声。
太会气人了。
这么想着,程颂贴心地替章霁云选了一辆颜色最丑的,然后祝对方生日快乐,说自己那天有事,不能去了,还望别介意。
章霁云明显有点失落,说你来嘛你来嘛。
程颂八风不动,坚持说来不了来不了。
打完这些字,先前积攒的那些膈应和妒忌差不多也流光了,剩下的是沉甸甸的平静。
没有停顿的,他点开了霍绎川的头像。
复制,粘贴,发送,然后火速切屏,假装无事发生。
做完这一切,程颂心突突直跳。他紧紧攥着手机,贴着车身脱力般下滑,颓然蹲在草地上。
然而,不安并未纾解多少。
因为他手里握的、身后靠的、甚至耳垂上缀的,都是那人送的。
甚至连这具身体,在某些时刻,也是完全由那人支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