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可以结束吗?
程颂将头埋进膝盖间,不安地抱紧了自己。
*
凌晨两点整。
航标灯随着漆黑的浪起起伏伏。货轮的发动机未熄,低沉的嗡鸣声于寂静的海面回荡着。
码头上的装卸作业正井然有序地进行。临时清出的装卸通道上,搬运人员两两一组登上舷梯,将货物搬运至底舱。甲板入口处,监管员拦在入口仔细核对封条编码,确保无一疏漏。
最外圈是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皆背手而立,如铁幕般扎根,黑压压一片,压迫感极强。
霍绎川静静站在登梯口。
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了结实有力的手臂线条。海风湿冷,吹起他额前发丝,深邃立体的眉眼沉静如常。
货物箱体为冷链专用,边角有金属护套。虽然体积不大,但分量沉,需两人抬起。
运输人员配合默契,依次登上舷梯,霍绎川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身形一动,大步走向队尾。
队尾是两个年轻人,他们明显有点不知所措,双双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顺从地让霍绎川检查箱子。
然而,霍绎川的手并未伸向箱子,而是蓦然扣住左边人的后颈。
右边算是个机灵的,见此情景,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举起双手示意无辜。
“我不认识他,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抬头。”霍绎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那人僵着没动。然而,浓重的夜色里,细微的红点在他内衬衣襟处闪烁了下。
“外套脱了。”
空气骤然凝住。
“噌!”
只见年轻人眼神骤变,他反手拧住霍绎川的手臂,从腰侧拔出一把短刀,电光火石间,寒芒直逼霍绎川的面门掠去。
“有情况!”
“拦住他——”
“立刻封锁码头!”
码头上,混乱一触即发。
霍绎川微微侧身,从容避开第一刀后猛然发力,单手按住对方的头颅,狠狠砸向集装箱壁。
瞬间,刀尖顺着金属板划过,激起刺耳的剐蹭声,顿时火星四溅。
对方闷哼一声,仍然不死心地拼命挣扎。然而霍绎川膝盖已然狠狠顶向其膝窝,同时五指发力扣住其手腕——“咔嚓”一声,惨叫炸开,那只手腕软绵绵地垂下。
嘶拉扯开外套,霍绎川面色不辨喜怒,眼底的温度却已降至冰点,渗出彻骨的寒意。
一枚微型摄录装置赫然夹在领口处,指示灯还在不知死活地闪烁着。
“别,别杀我,我只是收钱办事,你,你就不想知道是谁雇——”那人的嘴巴被死死捂住,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保镖们已接连涌上,将人死死按倒在地,收缴其刀具,严严实实捆绑住后,等待男人指示。
朝着漆黑的海面,霍绎川淡淡一抬下巴。
先是加装过消音器的沉闷枪响,片刻后,“噗通”一声。
海风冷冽依旧,水面翻起一簇白沫,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码头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晨光微熹,太阳掩藏于云后,天还是灰蓝色。
车后座,霍绎川接通了震动许久的手机。
“今天醒的挺早。”郑寅川的声音从听筒传出,“忙通宵了?”
“没有,刚刚才醒。”一夜未合眼,霍绎川语带困倦,“约了人去吃茶,特地早起了。大哥,吃过早饭没有?”
“哈哈,还是你懂得享受。”郑寅川笑着感叹,“你知道我的,从来是去公司凑合,偶尔陪千珮,才在家里吃点正式的。”
他又问:“刚回来就又被支出去,老人家也太会蹉跎人了。怎么,是西区那块动迁出问题了?这一趟去这么久。”
霍绎川阖上眼帘:“老爷子担心承建商们偷工减料,影响后期验收,才让我去走一趟。没出岔子,放心大哥。主要那边的老板好客,天天请吃酒,实在盛情难却,所以耽搁了几天。”
“行,没事我就放心了。”郑寅川顿了顿,“你人现在在哪儿?”
“路上呢。”霍绎川道,“刚上车。”
郑寅川笑了两声,笑声有点干。
那头,郑林恩略带哭腔的声音隐约响起:“爸爸……我的门牙在晃,好吓人……”
郑寅川匆匆对霍绎川道:“那就先这样,麟园见。”
“好,大哥。”霍绎川捏了捏胀痛的眉心,“麟园见。”
挂断电话,霍绎川对前座道:“小周,停车。我抽根烟。”
车子稳稳靠边。霍绎川走下车,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低头点了一支烟。
不知何时,椅背上竟落了只小翠鸟,也不怕人,一路蹦蹦跳跳到了他身边。
霍绎川没有动,侧过脸看着它。
小翠鸟歪了歪头,也看他,忽然振翅,轻巧地落在了他肩头,昂首挺胸地“叽”了一声。
眼底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霍绎川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挠了挠它温热的羽毛胸膛。
“咳咳……”
他嗓子不舒服,低低咳嗽了两声,小翠鸟受惊,扑腾翅膀飞走了,隐于公园树林中。
抽完烟,回到车上,周助理正准备起步,手机却响了。
“你接。”霍绎川靠回椅背,“不着急走。”
周助理接起电话,是家里的老两口。
“臭小子,家里年货都买好了,回来记得陪老爹拼酒啊!对了,警告你啊,不准一个人回来,丢我老周家的脸,租也给我租一个儿媳妇回来……”
紧接着,母亲嗔怪的声音挤了进来:“哎呦,没讲两句又不正经了。儿子啊,别听你爸的,妈妈给你最爱吃的冻梨买了不少,都搁冰箱里冻着呢。对了,同事家的那个姑娘……”
周助理局促地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爸,妈,少说两句,正工作呢。”
又聊了几分钟,最后以一句“儿子,爸妈想你了,早点回家啊”作为结尾。
周助理不好意思道:“让你见笑了霍总。”
霍绎川笑问:“又被催相亲了?”
“年年安排,岁岁落空。”周助理有些无奈,“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
霍绎川笑笑:“还是得看缘分。”
“是,这事儿急不来。”
车内重归寂静。
片刻后,没等来开车的指示,周助理下意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不对。
霍总没有闭目养神,而是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下颚微微绷紧,面色罕见的失态,甚至可以用阴云密布来形容。
车内的气压骤降。
周助理属实是被吓到了,心说这是发生什么了,等了一会儿,迟疑着询问:“霍总?”
过了五六秒,霍总的神色已然恢复如常,把手机反扣在腿上,闭了闭眼,他重新开口。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