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沉沉的夜色压下来,夜风卷着霉味与尘土钻入鼻腔。
祝识钰紧盯着前方那道若有若无的黑影,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拐了几个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在几条像树枝一样岔开的路口停下。
四周安静得诡异,祝识钰凝神打量着尽头漆黑一片的空荡巷口。
就在他蹙眉思索,企图找出一点李大春的踪迹时,侧后方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极细的轻响。
像是被风吹得滚动的小石子,不仔细听,根本发现不了这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声音。
祝识钰敛了呼吸,紧紧贴着墙根往那边靠近,离那发出声响的弯角越近,他的神经便绷得越紧。
侧身拐过墙角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警戒线都拉了起来,只要李大春有任何动作,他都会及时反应过来。
然而看清拐角后的景象时,他微微一愣。
这分明是一处被高墙包围的死胡同,杂草丛生的墙角只堆着几只破旧的陶瓦罐,根本不是能藏人的地方。
祝识钰长长吐出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疑虑转身离开,脚步跟他来时放得一样轻,被淹没在呼啸的风中。
巷子重归寂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没多久,胡同里一扇与墙壁在黑暗中融为一体的暗门缓缓向旁边滑开,比周围颜色更深的黑色阴影从里面挤了出来。
李大春扶着墙面喘了几口粗气,心底暗自庆幸的同时还含着掩不住的得意,低低骂了声:“蠢货,还想跟我玩心眼。”
他整了整衣领,逐渐放下了几分心中防备,正打算往前走时,被侧面窜出来的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服在地,后腰被对方的膝盖死死抵住,动弹不得。
头磕在冷硬粗糙的石板路,痛得他眼冒金星。
李大春心中惊怒交加,双手被祝识钰反剪压在膝盖下,几次挣扎不开,他的慌乱瞬间转为狠厉。
微弱的月光下突然寒光一闪!
一把锋利的小刀从李大春袖口探出,他顾不得姿势别扭,疯狂扭动身体朝身后捅刺挥动。
祝识钰及时反应过来猛地后仰,刀刃堪堪从他的下巴掠过,带起泛着寒意的风。
闪避带来的松懈,让李大春有了脱身的机会,他铆足了劲将祝识钰从自己身上掀开,随即站起身,猩红的眼眶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握紧手中的刀,直直朝着祝识钰扑过来。
祝识钰早有防备,没有被李大春毫无章法的攻击伤到半分。
他抓准李大春全是破绽的攻击间隙,当机立断卸了他的胳膊。
只听哐当一声,泛着冷光的小刀掉落在地,李大春的手臂则是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就算体力间有悬殊,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终究是祝识钰占了上风。李大春喘着粗气,明白继续缠斗下去只有被祝识钰再次擒获的下场。
就在他为如何脱身感到焦虑时,忽然想到了昨天在昏黄路灯下见到的祝识钰。
他几乎干什么事都是用左手,而缠着绷带的右手只起到了很小的辅助作用,因为他左手使用得非常灵巧,加上他有意无意地掩盖,几乎让人找不出异常。
但李大春观察了他很久,敏锐地发现祝识钰左手的灵活程度远超右手,并且还会在不小心触碰到右手手心时下意识蹙起眉。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祝识钰右手受了严重的伤。
当时他对此嗤之以鼻,没想到此刻祝识钰的伤成了他脱困的唯一办法。
李大春在黑暗中摸索着,用尽全身力气将祝识钰受伤的手往墙上掼,趁他吃痛拔腿就跑,也顾不得自己可以用来通风报信的通讯器在混乱中被扯下来。
尖锐的刺痛让祝识钰脑子有一瞬变得空白,然后是难言的麻木,他随手抹去额上的冷汗,抬腿追了上去。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梭在狭窄的巷道,杂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出了巷口,便是几艘缓缓行驶离开岸边临时泊位的中小型货船。
李大春忍痛按回脱臼手臂,借着岸边高高堆砌的木箱爬入船中,躲在堆满货箱的角落。
祝识钰晚了他一步,没有赶上同一艘船,只能退而求其次地上了李大春所在货船的后一艘。
据他所知,这批货船大概率会停靠在曜星边界线的南方贸易码头。
李大春根本不可能凭借这种方式离开曜星,绕来绕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两艘船循着既定路线平稳行驶,祝识钰一刻也不敢放松地盯着前面,生怕漏看了李大春逃跑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的一丝鱼肚白冲淡了漆黑夜色。
远处的灯塔和检查岗亭在朦胧雾气中变得清晰,那是所有货船都要停靠接受查验的地方。
灰色的货船缓缓减速,李大春趁船员不注意,瞅准时机跳到了岸边的平台,脚步匆匆地往不远处的树林里钻。
祝识钰紧随其后。
经过一晚上的奔波,两人都疲惫至极,李大春在仓皇奔逃时,一张被折起来的字据掉了出来,正好被后面的祝识钰稳稳接住。
他只抽空瞥了一眼,心中的火气便再也无法压制。
那是一张八位数的星币支票,开票日期同温祈安让祝识钰顶替他身份那日一模一样。
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过度消耗的透支,祝识钰的双腿本酸软不已,全凭着自己的意志在往前挪动,宛如一具没有生命力的木偶。
但就在此刻,所有的疲惫、伤痛、愤怒,全都变成了按下他身体里剩余潜力的开关。
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平息,李大春却不敢回头确认祝识钰是不是追不动了,他咬了咬牙,打算一鼓作气甩掉祝识钰。
却不曾想,一股巨大的推力忽然撞上他的后腰,李大春没站稳,在满是落叶的地上滚了两圈。
下一秒,祝识钰的手臂便死死卡住他的脖子。
李大春喉咙一紧,被迫仰起头。随着祝识钰一点一点加深手上的力气,沉重的压迫感让他与空气隔绝,脸色逐渐胀得发紫。
他在模糊的视野里忽然对上祝识钰冰冷的眼眸,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祝识钰现在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明白这个事实后,他非但没有一丝慌乱,反倒癫狂地大笑起来:“咳,你的结局,……未必,咳咳,比温,温祈安好到哪去,哈哈哈哈——”
祝识钰丝毫不留情地又用了几分力,声音戛然而止。
李大春拼命挣扎起来。
祝识钰很想平静地回应他的挑衅,但一开口,颤抖的声音便将他的复杂情绪和盘托出:“他没有对不起你,但你为了钱,和别人害死了他!”
李大春断断续续地说:“我们,都会……下地狱的……”
强撑着说完这句话,他便抽搐着发出“嗬嗬”声,青紫交加的脸上浮现出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