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灰蒙阴沉,乌云压得极低,破旧的老饭馆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油烟与老旧木头的味道。
几个身形粗犷,气势汹汹的混混指着盘中菜肴厉声道:“老板呢?菜里有虫子也敢端上来!想害死老子是不是?!”
为首的混混故意把碗碟弄得叮当作响,嗓门大得整间饭店都听得清清楚楚,旁边几个花臂大汉跟着起哄叫嚣,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待看清闹事几人的面孔后,饭店内食客噤若寒蝉,纷纷低头缩肩,生怕引祸上身。
温祈安有点近视,走近了才认出来,这几个是这一片有名的地痞流氓,昨天刚从看守所出来,今天就忙不迭来店里闹事了。
他有些头痛地往后看了眼,只见店内老板李大春正脸色发白,畏畏缩缩地躲在收银台后。
有些刚走到门口,还没进店的客人见这架势,一转身,宛如脚底抹了油似的溜走了。
原本就没几分人气的店内更显得死寂。
地痞流氓们摔筷砸碗,满口的污言秽语,店内的生意眼看就要被他们彻底搅黄,温祈安只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为首的混混看见他来,大爷似的往椅背上一靠,把有虫的菜盘摔到他面前,粗声粗气地喊:“自己看看,这让人怎么吃?你们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温祈安看着那只椭圆的灰黑色虫子,脸上挂起没有温度的微笑:“客人您好,这是潮虫,只长在墙角的泥地里,不吃菜叶,更不可能被炒进菜里。”
尽管对方污蔑的手段太拙劣,他还是有理有据,好脾气地跟对方解释。
混混不干了,眉头一拧,狠狠地瞪着他:“我管它是什么虫,进了你们的菜,就是你们的问题!今天不给个说法,你们这生意就别想做了!”
温祈安心里强压着火气,面上却不显。
店里生意被影响,吃亏的是他,打架途中弄坏了店里的东西,吃亏的还是他。
有客人已经悄悄起身离开了饭店。
温祈安心知再争执下去只会越闹越糟,权衡利弊之下,他再次在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笑:“今日这桌饭菜免单,几位高抬贵手,就当这是个误会,小店做生意也不容易,这盘菜我让后厨重新做了送来,您看怎么样?”
混混冷哼一声,脸上露出得逞的坏笑,用指节重重敲击桌子,“算你识相,这次就赏你个面子,不跟你们这破店一般见识。”
温祈安将那盘有虫的菜还有被他们砸碎的碗筷收拾干净,正要去后厨时,被李大春叫了过去。
李大春神色为难,“小祈啊,你怎么能直接给他们免单呢?他们这一桌点的菜可不便宜,都够我们店里一天的收入了……下不为例哈,这次店内亏损的星币就从你的工资里划。”
温祈安面无表情地点头:“行。”
等他吩咐完后厨重新做一盘炒青菜时,便接着出来收拾其他食客剩下的狼藉。
李大春远远地看着这个总是笑眯眯的温和青年,心里那股优越感越发浓烈。
就算他比自己年轻能干,比自己更受别人欢迎又怎么样?
还不是得替他打工,给那些混不吝的流氓卑躬屈膝。只要他还在自己饭店做事,那他就永远也比不上自己。
李大春心里扭曲的想法让他因为找事混混而变得阴郁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宛如雨过天晴。
店内加上温祈安一共三个员工,都被李大春强制留下加了一个小时的班。
理由是没有及时解决那几个闹事的混混,影响了店里的生意。
饭店的员工对此私下骂了李大春无数遍,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因为李大春饭店的地理位置好,上下班很方便,也是泰垣港为数不多的稳定工作。
有时候运气好了,遇上一两个比较有钱的客人,他们得到的小费便能抵上一天的工资,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厨师是个有些胖的中年男人,在温祈安扫地的时候忍不住偷偷跟他吐槽:“小祈,你脾气可真好,也就你忍得了李大春这个神经病。”
他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才凑近温祈安压低声音道:“要我说,你就不该管那几个地痞流氓,等李大春的店被砸了看他还能不能这么嚣张。”
温祈安幽幽叹了口气,也小声说:“不行啊。店被砸了我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到这种待遇的工作了。”
胖子狐疑道:“年轻人怎么这么缺钱?你不会是……沾赌了吧?”
说到这,他大惊失色,“你可别去玩这个,是个无底洞,人一旦染上瘾,这辈子都完了。”
“那倒没有。”温祈安笑了,“想去更好的地方发展,所以得多攒点初始资金。”
胖子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欣赏和敬佩。
沧澜星是贫民窟,一份工作的待遇再好,也不会超过这里的平均水平,除去日常开销,一个月根本攒不了多少星币。
像他们这种有自己的工作,不会冻着饿着的人已经过得很好了,这里有的是人吃不起饭,买不起药。
温祈安干完手里的杂活时,店内的另外两个人已经早早离开了,他走到正在收银台前算账的李大春旁边,“老板,我下班了。”
“嗯,”李大春头也不抬地挥挥手,“去吧去吧。”
温祈安看着他财迷的动作和表情,温声开口:“店里坏掉的监控该修了,如果今天监控是好的,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李大春被戳住了痛脚,大声嚷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吗?”
温祈安轻轻打断他:“当然不是,只是提醒如果不想再发生类似的事,那就早点把它修好。”
李大春不耐烦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这小毛头还教训上我了。”
又是这句话。
温祈安心里一阵无语,从监控坏掉的第一天就这么说。
他忍不住强调:“修监控用不了多少星币,今天只是故意放虫子到菜里,下次保不齐说吃了我们的东西不舒服要我们赔医药费。”
李大春继续敷衍:“行行行,我知道了。”
温祈安闻言也不想多说。
已经入了夜,雨丝斜斜地飘着,打湿陈旧的破木窗沿,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味道。
温祈安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正要离开时,余光却突然瞥到坐在最外面的那个黑影。
看体型是个高大的男人,他的面容在黑暗里模糊不清,不动也不说话,像一尊雕塑。
温祈安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远远地看着远处电闪雷鸣的雨幕,这雨看着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天气预报明明显示不会下雨,所以他今天没有带伞,正犹豫着要不要让祝识钰带把伞到泰垣港外接他。
却感觉到,那黑暗中男人的视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就像食肉动物在暗中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虽然看不清,但这感觉本能地让温祈安感到不舒服。
他放下了给祝识钰发信息的心思,准备冒着大雨跑回家。
正当他疾步走过男人身边时,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温祈安尝试挣脱,男人力道却沉如铁钳,攥着他的手纹丝不动。
“温……”男人的声音十分低哑,像是在确认什么,“祈,安,对吗?”
听见这个名字,温祈安瞳孔猛缩。
除了祝识钰和容鹤,他从来没有将这个姓氏告知他人。
这个来者不善的陌生男人是哪一边的,自然不言而喻。
温祈安心跳如擂鼓,却还是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说:“现在还不是。”
他试探着问:“你是……温愿?”
男人笑了,“不。”
他说:“你并不认识我,以后也不会见到我。”
“是吗?”温祈安尝试将自己的手腕拽出来,却以失败告终,“那我想我们现在对对方的印象还是停留在陌生人这个阶段比较好。”
男人拿出一个玻璃瓶放在桌子上,不疾不徐地用手指将上面的木塞挑开,然后把它和一瓶葡萄酒倒进同一个玻璃杯里,“但我现在很想认识你,所以想请你喝杯酒。”
尽管有醇香的葡萄酒味掩盖,但那瓶不明液体带着腥气的刺鼻气味还是让温祈安一眼就认定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和男人在黑暗中无言地僵持了接近半分钟。
握着他手腕的手越来越紧,带着一股要将他腕骨捏碎的力道。
温祈安明白这是男人的警告。
他盯着那杯酒看了几秒,随后在男人的注视下把它端起来,缓缓靠近嘴边。
他的动作很慢,男人却也没出声催促,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一幕。
温祈安捏紧了手中的杯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