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实在是讨厌男人看向他的眼神。
就像在看一只可以随便捏死的蚂蚁。
温祈安在黑暗中的眼神越来越冷,那带着腥臭的液体离他嘴边越来越近,在即将触碰他嘴唇的瞬间,他却猛地扬手,将玻璃杯狠狠砸向男人的握住自己的手臂!
哗啦——
瓷杯碎裂的声音骤然炸响在耳边,酒液四溅,连带着几片细小的玻璃渣也刺进了温祈安的手臂上。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趁着男人吃痛,反手抓起桌上油腻的桌布,猛地一掀,将整块布朝着男人兜头盖下,死死遮挡住他的视线。
做完这些,温祈安一刻不停地转身,拔腿就朝雨幕中奔逃而去。
刚跑出去没几步,温祈安就愣住了。
不远处的出口,还有周围每条小巷子的入口都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黑色人影。
他当然不会傻到认为这是沧澜星的本土居民,只得在男人还没追出饭店时,借着熟悉路的优势躲到了李大春饭店旁边堆放杂物的角落。
他在黑暗中凝神听着周围的声音。
男人气急败坏地追了出来,询问那些守在外面的人有没有看见他,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让人在附近搜寻他的下落。
在黑暗里用通讯器发讯息太过明显,保不齐就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温祈安只能小心翼翼在杂物里移动,他从李大春饭店的侧面饶到了后面,饭店的后门也堆着各种各样的废弃桌椅,从这里进到饭店内是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废弃桌椅侧上方的窗户上,那里通往李大春的房间,据他所知,窗户的锁已经坏了很久,李大春也并没有修理的想法。
饭店有驻守在前门的人,连同后面也有不断来往巡逻的人,温祈安费尽周折才翻了进去。
刚一落地,就把李大春吓了一跳,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叫出声。
借着桌上昏黄的煤油灯,李大春看清了来人是谁,低声问:“小祈,你在这干嘛呢?”
温祈安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异常:“雨下太大了,我等等让祝识钰送把伞来。”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通讯器里却点开了和容鹤的聊天框。
“哦。”李大春耐人寻味地说,“刚刚店里那个人你不认识吗?”
温祈安说:“不认识,找我问路而已。”
“可我怎么听见……”李大春说话时正在喝水,水在喉咙里滚动着,连带着他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他是你朋友啊?”
“不是……”温祈安解释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他闻到了葡萄酒的味道。
与此同时,温祈安的面前投下了另一片拉长的阴影,那属于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出现的第三人。
温祈安身体有些僵硬,却没表现出来,趁男人还没靠近,他迅速转身,想原路返回。
屋内没有开灯,男人离他也还有些距离,况且男人没有温祈安熟悉李大春卧室的陈设。
他还有机会离开——
他还能——
啪——
原本打开的窗户被李大春关上了。
这是比温祈安更熟悉这间屋子的人,也是比这个陌生男人更了解他的人。
窗户被关闭的沉闷哐当声,就像温祈安被人同时按下了生命倒计时。
李大春自私懦弱,欺软怕硬且爱占小便宜,这些温祈安都是知道的,他的素质再底下,这些年也没有真正地去害过谁。
所以温祈安才会在这种绝境中把微茫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就算李大春没有听清他们的谈话内容,连后面温祈安用酒杯砸向男人的动静也没发现么?
他以为李大春会配合他演完这出戏。
他以为李大春会因自己这么多年对饭店的辛苦付出帮他一把。
他以为李大春在他人的生死之间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温祈安有些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算了……一切都是他以为而已。
温祈安往李大春在的地方看了一眼。
在黑暗中的眼神分明看不出什么,李大春却被温祈安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
李大春轻咳两声,拿起手中的红酒瓶抵在嘴边,喝了一大口,打了个酒嗝。
他像是一个长辈在劝诫自己的小辈:“小祈啊,把朋友丢下独自离开是很不礼貌的事。”
男人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附和道:“是啊,我现在非常伤心呢。”
温祈安没有说话,他被李大春和男人一前一后地围在这个逼仄空间,唯二的出口都被堵住,早就没了退路。
“况且你刚刚也用酒杯砸了人家啊,人家又不要你赔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还要反过来请你喝酒跟你交朋友,你怎么能这样呢?”
李大春说着,像是把自己都骗过去了,语调从一开始的底气不足变得越来越硬气,最后甚至有几分义愤填膺,他用手指比着六,“这可是六位数的酒啊,你在我这干上一辈子,说不定都买不起半瓶。”
“是吗?”温祈安冷笑,“怎么能说和我交朋友呢,酒不是都让你喝了?”
男人适时地卡住他的下巴,将那瓶带着腥臭味的液体灌进他嘴里,语气带着点惋惜似的,微微叹道:“那你只能喝这瓶了。”
此时,一道雪亮闪电骤然撕裂夜空,强光闪烁间,温祈安看清了眼前穿着讲究的人。
对方冷硬锋利的面部轮廓带着一股难以接近的刻薄和戾气,右眉断成两截,眼神阴鸷,周身有着挥之不去的煞气。
他往温祈安嘴里灌着的液体泛着诡异的黑绿色。
温祈安耳边嗡鸣不止,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喉间火辣辣的疼痛,胃里却一片翻江倒海,他用手指扣住自己的喉间,干呕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男人有些嫌弃地松开手,温祈安便撑着地,任由从内而外的巨大绞痛将自己整个人撕裂。
耳鸣渐渐散去时,他断断续续听见了李大春和男人的对话,但就像隔着一层薄膜,听得并不清楚。
李大春有些紧张地问:“……他不会死吧?”
男人嗤笑:“当然不会。”
两人又简单地交谈几句,温祈安听见了关键字“支票”还有男人向李大春打听他在沧澜星的情况。
李大春将他认识的人,他的家庭住址毫无保留地转告给男人。
如果可以,温祈安很想狠狠地揍李大春一顿。
但他现在连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男人没待多久就走了,李大春把温祈安扶起来,贴心地问他:“还要找祝识钰送伞吗?”
温祈安甩开李大春的手:“滚。”
他眼前一片猩红,根本看不清路,只能凭借记忆中的路线往外走。
刚走出李大春饭店的大门,他就遇到了另一位开着小三轮的中年妇女。
温祈安从声音里判断出了她是附近收废品的王姨,王姨看他被淋成了落汤鸡,走路也不太方便,便好心地捎了他一程。
路上热情地跟温祈安搭话,温祈安很少回应,王姨也不在意,以为他是上了一天班太过劳累,将他送回家后便朝着相反的地方离开。
温祈安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感受疯了一样在自己胸腔中狂跳,快得像要炸开的心脏。
可转瞬之间,它又猛地一沉,变得迟缓而微弱,就快要感受不到。
“回来了。”是祝识钰平静温润的声音。
他似乎有些惊讶于温祈安的狼狈模样,从屋里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给他,“怎么弄成这样?”
温祈安摇摇头,撑着一口气不想表现出异常,“没事,伞坏了。”
他沉默地进了房间,三言两语把祝识钰的关心搪塞过去,然后翻出了自己房间里的一枚铂金戒指和DNA检测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