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识钰睡眼惺忪地从床上起身,拖着沉甸甸的四肢走到桌前给自己倒水喝,晏珩全程一言不发。
祝识钰瞥了眼窗外的景色,只见月亮已经高高地挂上了夜幕,他这一觉睡得也够久的。
想着跟晏珩这么久不见总得说说话,便随意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晏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三天前。”
祝识钰刚用酸软无力的手端起杯子就骤然被这句话惊得心神一颤,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松动,水杯便应声滑落,重重砸在地面,泼洒出来的清水把他身上的大半衣服都打湿了。
晏珩几乎在杯子碎裂的瞬间就大步上前,一把握住祝识钰修长纤细的双手,确认触碰到的皮肤是温热湿润的才松开。
祝识钰慢半拍地反应过来:“抱歉……”
说着就想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碎玻璃片。
晏珩把他拉起来,重新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左手里,“这个我晚一点会处理,现在我们得谈谈。”
祝识钰心口一虚,指尖微微发紧。
这话他之前也听晏珩说过,在他坦白自己身份那天。
只不过两次的气氛截然不同。
晏珩穿着一身休闲装,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往上折了两圈,才抬眸看向祝识钰:“你之前反复强调自己能治好手伤的后遗症,所以拒绝了我给你找医生的提议,还记得吗?”
祝识钰低头看着手中玻璃杯,勉强点了下头。
晏珩:“但现在你的手并没有完全好,对吗?”
他一直有注意到,祝识钰的手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也做不了太精细的操作,偶尔还会麻木到无力,这些都是手部神经损伤后留下的后遗症。
只是这一切被祝识钰掩盖得太好,如果不是这次他刚睡醒意识迷糊,晏珩还不知道要被瞒多久。
祝识钰微不可闻地“嗯”一声。
晏珩沉默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说:“谢医生昨天把你们这些天瞒着我的事一字不漏地告诉我了。”
这是祝识钰意料之内的事情。
晏珩问他:“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祝识钰看着他轻声开口:“抱歉……”
晏珩漆黑的眼瞳里晦暗难明,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用那双淡漠如水的眸子静静凝视了祝识钰一会儿,旋即站起身:“算了,我们都好好冷静一下吧。”
祝识钰注意到了他眼下不可忽视的乌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内疚,跟在晏珩身后出了门,思忖片刻才犹豫着开口:“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他扯住晏珩的衣摆:“对不起,但就算让我重来一次,我的选择也不会变。”
晏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你不用给我道歉。”
他握着祝识钰的双肩,毫不费力地就让他在原地转了个圈,朝着来时的房间门口,“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对不起的人到底是谁。”
“等等——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祝识钰想伸手去抓晏珩的手腕,却抓了个空。
晏珩离开的干脆利落,看样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祝识钰只能无奈地回了房间。
没多久,莫里斯上楼来为他送吃的,晏珩紧随其后过来处理被他打碎的杯子。
祝识钰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哄人的办法,几次三番试着跟晏珩搭话,晏珩对他的回应都很冷淡。
收拾完玻璃渣碎片,晏珩就先莫里斯一步离开了。
莫里斯感受到了两人间有些冰冷的气氛,问祝识钰:“两位吵架了吗?”
祝识钰咬着叉子,含糊道:“可能并不算……”
因为这次完全是他单方面把人惹生气了。
深夜祝识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忽然想起了两人完全标记之后的那段时间。
他们从坦白身份那天开始,就没有分过房睡,祝识钰有一次偷偷从晏珩原本的房间跑到自己原本的房间,是因为他觉得晏珩太不节制了,每天晚上都变着法折腾他,他受不住。
结果深夜他快睡着的半梦半醒间,被人抱进了熟悉的怀抱里。
祝识钰有点抗拒,嘟嚷着想睡觉。
晏珩也不闹他,就安静地抱着让他睡。
祝识钰渐渐地就不再挣扎了。
后来再发生类似的事件他还是会这样偷偷从一个房间跑到另一个房间。
因此晏珩爬他的床爬得非常熟练。
原本两人的房间也变成了:他们一天只在其中一间胡闹,到了真睡觉的时候就会到另一间。
想到这,祝识钰睁开了眼,他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
另一间房并没有上锁,原本属于他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祝识钰无声地掀开被子躺上去。
他不知道晏珩有没有睡着,但还是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小声开口:“我只是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不想总是活在别人的保护伞下什么忙也帮不上。”
祝识钰胡乱摸索着,终于在黑暗中摸到了晏珩的手,“可能说这个你又会不高兴,但我还是得说,很多事情我就是习惯了,不管是喝药还是忍痛,在我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它们就已经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他在原本的世界活了很久,经历的事情一时半会儿是说不完的,所以他以前跟晏珩讲述的时候就会尽可能地隐去不好的部分,只讲好的部分。
但这一次,他把曾经和陆夭夭的过往,很详细地摆在了他和晏珩面前。
声音又轻又平静,仿佛讲述的是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祝识钰学着晏珩的样子捏对方的手,“所以我早说过,你对我太过小心了,但实际上我并没有那么脆弱。”
不管是原本世界的陆夭夭,还是这个世界的异头虺毒液,乃至后遗症造成的小感冒,都可以在他身上演变成把理智烧成灰烬的高烧。
这些事情都没有真正地打垮他。
祝识钰说到最后,把晏珩抱紧了一点:“所以,你别生气了,我没关系。”
晏珩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把祝识钰抱到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手在他脊背处轻抚了两下,也不知是他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对祝识钰无声的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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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识钰没想到,晏珩还没被他完全哄好,就有新的麻烦出现了,曜星原本平息的动物暴乱竟又席卷而来。
他设立的动物保护站也被波及,遭到了大型野生动物的破坏和践踏。
这些事情恰恰发生在众人以为一切都归于平静的时候。
这些天原本是异头虺躁动异常,所以身处曜星的莱纳就被调到了其他地方,结果他前脚刚走没多久,就发生了这样的变故。
恰好撞上晏珩空闲,这桩任务就这么落到了晏珩头上。
能对抗进化异头虺的微光药剂虽然还没研发出来,但祝识钰经过这些天高强度的试药,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恢复得越来越快,身体里零零碎碎的修为加起来也有几十年了。
于是祝识钰带上迄今为止最有效的药剂,叫上打算去看温祈安的容鹤,和晏珩一同踏上了前往曜星的星舰。
因为曜星这项任务艰巨且棘手,祝识钰在离开前又去看了生病的温父一面,晏珩跟着他一起。
祝识钰和晏珩现在的态度虽算不上冷战那么严重,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
具体表现在两人晚上还是会睡一张床,祝识钰找他要标记索吻也都很轻松,但晏珩面对他时并不像以前那么热络。
他会经常看着祝识钰沉默,也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祝识钰问他也不会回答。
祝识钰摸不准晏珩现在是什么想法,但已经做好了道阻且长的哄人之路。
这次去看望温父的时候,温夫人也在。他们两人间的微妙气氛很轻易地被看出来了,趁着晏珩去洗水果的空隙,温夫人旁敲侧击地问祝识钰打不打算要孩子。
祝识钰摇头。
他和晏珩对小孩子提不起兴趣,两人都没这个心思。
但温夫人显得有点担忧。
这桩婚事本就是他们高攀,假如晏珩和祝识钰感情破裂要离婚,没有孩子做纽带的话,今后是真的会一刀两断没有任何关系。
晏珩作为帝国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后发展肯定不会受到任何影响,祝识钰就不一定了。
温夫人问:“你们没吵架吧?”
祝识钰答:“没有。”
温父听到了,在旁边冷不丁来了句:“婚姻里面的是非对错根本没那么重要!你得学会体谅和包容。”
祝识钰轻轻吐出一口气,向温夫人说道:“曜星那边忙,我和晏珩就先走了,你们好好休息。”
等关上病房门,祝识钰才发现温溯抱臂靠在一旁,看样子在这里待了有一些时间了,也不知道温父温母那些对他们婚姻的猜测,对他的说教和奚落被听去了多少。
祝识钰没理他,转身想走,却被温溯挡住了,他往左,对方就往左,他往右,对方也往右。
祝识钰干脆停下脚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温溯“哼”一声,“我就说你和晏珩总有感情破裂那一天。”
祝识钰:“没有,我们感情很好。”
“装,”温溯根本不信,“你接着装,我刚全都看见了,也听见了。”
祝识钰不想和他多说:“那随便你怎么想吧。”
见他转身要走,温溯一把拉住他,“什么叫随便我怎么想?你们现在都不想多看对方一秒了,你还要跟他去曜星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祝识钰一寸寸地抽回自己的手,“不是我要跟着他去曜星,而是我在那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温溯:“你这么有恃无恐,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勾搭了宋黎?”
祝识钰越听越觉得温溯在无理取闹,扯来扯去,怎么又跟宋黎扯上关系了。
见他不说话,温溯就觉得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底气越来越足:“宋黎也不是真心喜欢你,谁不知道他是个花心大萝卜啊?他上一秒可以说爱你,下一秒就可以马上喜欢别人!”
经过这段时间和宋黎外出的经验之谈,祝识钰觉得这话有两分道理,但他还是感到莫名其妙地看着温溯:“所以你说的这些人,包括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他绕开挡路的温溯,“我现在没空陪你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