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凛倚在榻上,望着二人。目光最终落在曹敢沾着马粪和草屑的裤脚上。
这个曹敢平日里确实憨直,可唯独一事上,他比谁都灵光——那便是关于马的一切。
曹敢顾不得其他,继续说道:“哪知这偷来的这两匹,没两天也瘸了!这马指定是姓宁的从北方军偷出来,再运到庄子里的。”他气得直跺脚,“路上那帮夯货根本没照料,铁砂屑扎进蹄子也不及时抠,硬生生磨破了皮、里头都烂了,哎!就是不知道,当初我没要的那匹黄骠马,是不是也遭了这罪,现在怎么样了?”
“厩将有法子了吗?”
“有是有,这病按老法子敷药就能好,可现在卡在两味药上,本来想找张将军想想办法……”曹敢说着看了眼身后的张崇启。
张崇启年纪比曹敢轻了十余载,眉宇间的沉稳却远胜后者。
张崇启上前一步,躬身禀道:殿下!这药营中已缺多日,但末将判断:那个外庄长期私贩军马,他们运马转卖,做了这么久生意,肯定要备药应对意外,那庄里定有此药,或可一用!”
秦昭凛眉峰微挑:“谁去?”
张崇启看向曹敢:“殿下!对这外庄……曹厩将熟些。”
“我去!”曹敢眼睛一瞪,嗓门又提了上来,“就照上次偷马的法子来,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张崇启瞥了眼秦昭凛,躬身退到一边。
秦昭凛见曹敢仍是那副全然未觉不妥的模样,厉声道:“厩将慎言!何为‘偷’?”他目光如炬,字字掷地:“取非己之物、盗非军之资,方为偷。可这军马本就是雍朔的军备,原该运往前线戍边,是宁怀远私藏倒卖,坏了军纪国法!我们取马取药,本质是物归原主,何来‘偷’一说?”
曹敢闻言一怔,像是被人敲了下脑袋,当即单膝跪地:“末将失言!请殿下恕罪!”
见曹敢满额的汗珠,秦昭凛微微颔首,放缓了语调:“既想明白了,便去清点人手。记住,这次只取药材,莫要多生事端。”
曹张二人拱手退下,帐内重归静肃。
——
自从前日得罪了孙巧娘,默玉便被调去草料场做苦役,可没干多久,就又被苟三提了出去。
庄外临时搭的马棚里,苟三耷拉着脑袋,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红印子,他指着匹瘸腿的黄骠马,对默玉吼道:“看我做什么?医马!”
“这马我怎么没见过?”
“不该问的别问!贱民!”
默玉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拉马腿,那马竟乖顺得很,主动将腿送到她手边。
默玉一边检查,一边在心里犯起嘀咕:这匹马的蹄甲里,为什么会有铁砂屑?宁怀远对外称,庄中养马是为了供日常骑乘,可这类驽马走官道、有驿站歇脚,且常有保养,哪会轻易得蹄黄病?
除非,它是一匹长途奔袭的战马!
默玉认真打量起这匹黄骠马:它肩高腿长,身形挺拔矫健,全然不似家用驽马的短腿宽身、敦实笨重。为了求证,她将手悄悄探到马腹,马腹处确有一处凹凸不平的烙印,可这处烙印已经被刀反复刮磨过了,看不出什么痕迹。
默玉忆起前些日子经过仓房,恰逢那里定期焚烧废旧文书,无意间从火堆中瞥见半张未燃尽的纸页。她见那文书模样新奇,便凑上前,模糊瞧见“廪丘”“每匹二十万钱”的字样,下半截似乎还有半枚“宁”字私章,怎奈还没来得及细辨,管仓房的人就已归来。
“啪!”
“死丫头,磨蹭什么!”苟三一记皮鞭抽来。
默玉手臂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真恨不得夺过鞭子,狠狠抽回去。可阿娘的话还在耳边,她咬着牙,抬眼盯着苟三。
“在治了!嫌慢,你自己来!”
这话彻底戳到了苟三的痛处,他扬手又是一鞭,鞭梢擦过默玉的脸颊:“少跟老子耍嘴皮子!快点!”
默玉疼地倒吸一口气,却没再分辩。她把调配好的草药敷在马蹄子上,用布条仔细缠紧。
医治结束,苟三牵着黄骠马离开。
默玉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已经有了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