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三日,夜寒彻骨。京中民家窗火俱熄,唯丞相府书房,烛火犹明。
宁怀远将茶盏放在案上,默然了一阵,方才徐徐出言:“明日朝议,陛下要问战和之策。你怎么看?”
尚书令吴文渊忙要起身,宁怀远压压手,示意他坐下。
吴文渊不敢坐实,只虚虚搭着些椅面,“今日朝罢陛下召学生入禁中草《边郡安抚诏》,学生拟稿时提‘军需续拨’,陛下却指了诏中‘岁饥民困’四字让学生加重笔意;之后,陛下又留学生校勘《流民册》,见册中‘边郡流民已达五万’的注记,忽然搁了册页问‘若再征发粮草,这些流民该往何处去?’。”
“学生瞧着,陛下心里并没有打仗的意思。”
宁怀远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没白教你。陛下老了,太子又是个病秧子,现下国本不稳,更兼民生凋敝,他岂敢轻启战端?你与崔嵩等人,明日殿中只需顺应圣意即可。”
吴文渊恭谨应着,随即压着声音道:“学生还听闻,前日陛下与太子对弈,太子本有一子可破陛下腹地,却迟迟不落,后陛下训斥‘困于私念,全局皆失’太子默然良久,方肯落子。”
宁怀远闻言轻轻一笑,他当然知道太子为何不愿不落子。太子与九公主都乃皇后周氏嫡出,两人感情甚好。
可再好的感情,在家国大义面前也只能往后排排。毕竟三公主已婚、七公主早夭,宗室女中又实在无人可选,只有九公主朗月!这局面,太子纵不愿也只能放手。
眼下的局势于自己十分有利!若能促成九公主和亲,既顺了陛下心意;又能借此重创东宫势力;再则雍衢和亲,天下太平,他边境的贸易便能如旧,可谓一举三得!
宁怀远浑浊的老眼里泛着精光,他冲吴文渊招了招手,吴文渊赶紧起身上前。
“把这事告诉二皇子,让他明日准备一下。”
吴文渊点了点头,顺势说道:“前日二皇子单独宴请了刘侍郎,席间却未让我等安插的眼线近身。”
宁怀远垂眸思考着,转而又望向窗外。
窗外盈盈火光下,冬日的第一场雪落已经开始。像是某种预兆,又像是某种轮回。
在一阵沉默后,宁怀远说道:“雪夜的饿狼最是狡猾,它们夹起尾巴,蜷起爪子,让你错把它当温顺的犬,可只要你松了戒心,它藏在绒毛之下的獠牙,会瞬间咬断你的喉咙。见到二皇子,告诉他,军马那笔利,我许他七成。”
说到此处,宁怀远走到窗前,索性打开半掩着的窗户。他继而又告诉吴文渊:“甜头要给足了,但暗桩,一个都不能撤。”
这时,一阵冷风卷着雪粒子冲进书房,吴文渊忙按住案上的密报。他知是密报,刚要别开脸,宁怀远便说:“案上的密报,一个是李忠失踪,一个是外庄上的马匹被盗。天冷了,雪夜里的饿狼不止一匹!”
“您是说崤关那头狼?”
“暗桩那些废物查不清楚,但桩桩件件都有他的影子!”
“老师不必忧心,他一个被贬黜到千里之外的皇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宁怀远并未接话,他负手立在窗边,思绪万千:
十二载了,秦昭凛还是不忘找他的麻烦!早些年,不是借查探子之名扣下他的商队,就是在军需验收上算细账。后来不知怎么的,消停了段时间。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苏明昔日的门生桑弘祥,因破“并州私铸钱币案”有功,又得“给事中”周横赏识推荐,得以重回代凉。
宁怀远非没想过阻止其入京,奈何周横是位帝师级的老臣,无论是在皇帝面前还是在朝堂之上均颇具话语权,此事难成。不过好在桑弘祥和苏明不同,桑弘祥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回到代凉后,桑弘祥不仅多次在公开场合帮宁怀远附和奏疏,甚至主动帮他压下了御史台的弹劾。
宁怀远的暗卫曾报:桑弘祥酒后不止一次叹恨,若不是当初被苏明牵连,何至于从云端跌落,受并州那些年的折磨!并常感怀宁相知遇之恩。
可近来李忠一事,正是发生在并州刺史部所察的掖门郡,此事桑弘祥当真不知?
窗外雪下的愈发大了,几朵寒酥落在宁怀远的脸颊,他回过神来,眸中的寒意比冰雪更甚:“被贬黜并非死局,千里之外也不能高枕无忧。你怎知哪天陛下心血来潮,不会一纸诏书召他回京?”
说着宁怀远关起窗户,转身来到案前,拿起笔,对着舆图上几处郡守、驿站画着圈,“今夜你除了去见二皇子,再去见见桑弘祥。”
“学生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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