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老皇帝将朝议提前了一个时辰,所有踏入雍乾殿的人都神色匆匆。
“是战是和,诸卿商量出来了吗?”
“陛下,臣请战!”
说话之人正是武将列首的贺正山。贺正山出身于将门世家,家族世代守边塞、立战功。他十六岁从军,四十余年里平北境七部叛乱、退衢仓入侵,更在“灞津渡保卫战”中以少胜多护住粮道。如今年过六旬,统筹雍朔军务,麾下将领多由他提拔,连桀骜者也服其胆识战绩,是公认的武将核心。
他花发银须,却站如松柏,声如洪钟:“衢仓小儿反复无常,和亲不过是与虎谋皮!臣请旨率军十万出征,定踏破其胆,让中州鼠辈再不敢觊觎我关中的良马与草场!”
贺正山说罢,身后几位武将齐齐拱手,表示愿意随贺将军出征。
见此种情形,崔嵩忙出列:“老将军莫要逞一时之勇!”
御史大夫崔嵩,表面与丞相分权,实则早已沦为宁党喉舌。他连日来搜罗诸多主和论据,又得尚书令吴文渊透露,县郡税银未到、国库难支战事的消息,今日他也算有备而来。
崔嵩道:“我朝三年疫灾刚过,又逢去年雪灾,府库存粮仅够支撑半年,若开战,粮草从何而来?军饷从何而出?难不成要让百姓忍饥挨饿?将军若不信,可问问大司农……”
“崔大人只知盯着粮仓算账,怎不见巽河郡被掠走的妇孺和马驹?”贺正山怒目圆睁,瞪着崔嵩,“刺史吴崚在并州查访时,亲眼见衢仓兵将孩童挑在枪尖取乐!今日不战,明日衢仓便会打到函陉关!你身为御史大夫,不替边民发声,反倒为衢仓辩解,居心何在?”
此时殿内气氛剑拔弩张,宁怀远听到贺正山提吴崚,心头一紧,这段时间他在并州栽了不少跟头,这想必和吴崚脱不了干系。且“并州”二字,最近出现得次数实在频繁……他斜睨了眼桑弘祥。
桑弘祥似乎有所感知,猛然清醒,他喊道:“贺将军慎言!崔大人所言语亦有实据,绝非无的放矢。贺将军忠勇,臣素来敬佩,然‘兵者,国之大事’,需谋定而后动。”
桑弘祥旋即转向御座躬身:“陛下,臣于天文之术略通皮毛。近日无意间窥得‘荧惑守心’之兆,此等星象素示警‘不宜大兴兵戈’。”
贺正山对什么星占之术、巫觋之言最是不屑,他狠狠地给了桑弘祥一记白眼,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老皇帝抬手压下。
老皇帝问:“太史令章越何在?”
早早便侯于殿侧的章越应声而出,他躬身奏对:“陛下,中丞所言确为实情。昨夜三更臣观星于灵台,荧惑星正居心宿之内,此乃上天示警,若轻启战端,恐于社稷不利。”
其实章越的话到这里,足以达成多数人的目的,尤其是御座上的那位。偏偏此刻,太子却追问起凶兆的解法。
章越回禀:“荧惑守心,此凶兆需借帝星旁一颗辅弼星相助,万不可硬逆。臣昨夜观星之时,见帝星势弱,旁侧辅弼星却大放异彩。此星属东南星宿,性归太阴,有‘坤仪安邦’之象。”
老皇帝:“坤仪安邦?”
章越道:“是,臣按星经,与辅弼星气数相契之人恰是朝中贵胄。紫微星垣为帝居所在,需令‘相契之人’暂离疆界。如此帝星光华重归朗耀,辅弼星亦能脱近扰之厄,荧惑凶兆自解。”
章越言毕,殿内即可哗然一片,偶尔还可听见几句武将的怒骂。
独宁怀远立在阶下一动不动。他看的清楚,章越今日所言明显是筹谋好的,可这一功,该记在桑弘祥的头上。世间哪有什么情谊,能经得住光阴,抵得过诱惑?无非是一些彼此的利用罢了,就像他能许给桑弘祥的,远比苏明当年给的要多,桑弘祥今日的选择是正确的。只是,眼下这事,还差一把火。
宁怀远上前一步,叩首行礼,极尽地演绎出请求的恳切感:“陛下!臣以为,无论观眼下雍朔时局,还是循太史令所示天象,此战皆万不可开!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修水利、抚流民,方有今日雍朔安稳气象,此乃万民之福、千古明君之姿!若因一时边患动干戈,非但耗空疫后府库、苦了边疆百姓,更可能辜负陛下多年经营!臣请陛下以江山为重,和亲避厄!”
他一跪,阶下主和派官员竟齐刷刷跟着叩首,声浪叠着声浪:“臣等请陛下主和!为江山计,为万民计!”
“臣以为不可!”
贺正山当即驳道,“陛下!衢仓气人太甚!若此时屈膝和亲,非但蹉跎了将士们的锐气,更是国威沦丧,让澧阳之流看轻我朝!臣请陛下出兵!”
老皇帝沉思了良久,却是无奈摇头:“数百年来,雍朔、衢仓、澧阳三国之间的战争从未止息,但为何昔日‘桓襄之治’能够顺利展开,并为后世积蓄国力?那正是朝廷和亲政策的作用,为雍朔维持了一段较为和平的局面。”
他叹了口气:“战争是危险的,不说衢仓坐拥中原粮仓,也不说澧阳窥伺于侧,就说当下的雍朔不具备发动战争的实力,那就必须做出让步。”
“陛下英明!”
老皇帝的话音尚未落地,主和派已再度叩首欢呼。
在这片这震耳的声浪中,贺正山纵然有千言万语,满腔愤懑,也只剩徒劳。他望着一片匍匐着的身影,终是缓缓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