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抬手止住了喧哗:“既然定了和亲,那和亲人选便得早做打算。方才太史令说了,身负‘辅弼星’气数者,就在宫中,且属西方星宿,西宫……”
“父皇!”“父皇!”
太子勉力起身,二皇子则抢在半步外,两人竟巧合般,同时站了出来。
和亲已是定局,难有变数。他俩此时一同站出来,想是都猜着老皇帝接下来要提西宫,这西宫里住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们的九妹朗月公主。
所以,这巧合之下,还藏有两人截然不同的心思。
太子自知沉疴难起、时日无多,至他问太史令解厄之法起,这棋盘已然转动,现在棋行此处,便没有再停下的道理!他虽无力左右朝堂战和的风向,可至少得为九妹再争一争。
而二皇子,他自小夹在嫡长与幼弟妹之间,从来都是不受宠的那一个。也正因如此,反倒练就一手揣度人心、看脸色的本事。他太清楚了,老皇帝遣九公主和亲是无奈,非无情。其实于他而言,朝堂主战主和、最终是谁去和亲,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他要让父王看清,他始终站在父王这边,既懂君王权衡之难,又有仁厚手足之心。所以,他此刻要做的,是借不舍九妹的由头,演一场手足情深的戏码。
依礼制,太子先行奏对:“父皇!儿臣近读《星经》,对‘辅弼星’略有心得。方才太史令言此星属太阴、应贵胄,然《星经·翼宿篇》中另有一说:辅弼星孤则力弱,须得臣星为援,方可成‘救主解厄’之象。”
他将目光投向阶下:“如今朝中,宁相为百官之首,堪称‘臣星’表率;其女宁晚棠,才名远播,去年寿宴一见,更是绝代风华。儿臣学以致用,观其命格,正合太阴之相。此劫既是天象示兆,或也需应天象解厄,儿臣斗胆,请父皇斟酌。”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哗然。
“不可。”宁怀忙道:“陛下!臣女出身官僚之家,虽承庭训,却断无资格与宗室贵女相较!且她自幼体弱,去年冬月染了风寒,至今尚未大好,怎禁得住万里远嫁的颠簸?还望陛下明察!”
太子未动声色,只向一侧的尚书台右丞张敬递去眼色。
张敬出列:“宁相此言差矣。宁相此言,倒像是忘了初心。”他步步紧逼,“您日日在朝堂上说要为国分忧,如今不过是让令嫒远嫁,便这般推三阻四。莫非在您心中,令嫒的安危,比雍朔的江山更重要?”
张敬:“陛下!史册之中,常有以臣子之女封公主、代宗室和亲的先例;昔年澧衢和亲,便是以丞相之女为使,传为美谈,如今皆可效仿。今宁相深明大义,必能体谅陛下护国安民之心。臣请册封宁相之女为公主,和亲衢仓!”
宁怀远脸色骤变,正要开口,太子却先行一步:“丞相爱女之心,着实令人动容。倒让我想起去年秋防时,北军递来的那封奏报。说营里新补的几匹小马驹,性子怯弱,驯马的校尉本想送它们去牧地跟着老马练阵,可管马的老卒偏是舍不得,说小马驹经不起奔波,硬把它们留在了营中。
说到这里,太子饱含深意地的看了眼宁怀远:“结果没出半月,营里清点时,那几匹小马驹竟没了踪影,问起老卒,只说‘许是跑丢了’。后来北军再奏战马短缺,父皇还特意拨了专款让您去督办……宁相,您说那老卒是不是糊涂?明知军中缺马,却因一时不舍,误了练阵不说,反丢了战马,这要是真到了战时,可不是误大事么?”
太子话中有话,知情的官员怕已经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而宁怀远虽然面若平湖,但后颈的冷汗已经淌到了腰间。
太子继续说道:“不过那老卒眼界浅了些也难怪,宁相身为百官之首,定然不会像那老卒一般,因‘不舍’便误了国家大事,更不会让经手的差事,落得‘不明不白’的下场,您说对么?”
殿内不知情的官员们窃窃私语,秋防战马关乎边防,此事当时虽有争议,却因宁怀远拿了“损耗清单”而不了了之。可太子此刻重提,语气里的意味便耐人寻味了。
这时宁怀远的脸色不大好看。那“损耗”得来的银子,一半入了他的私库,一半给了二皇子填补亏空。此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怎会被太子察觉?
宁怀远觉得蹊跷,太子若真握了实据,为何这么久都按兵不动?除非,太子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没有证据的事就不该开口,尤其是在今日这种场合,而太子不会不懂这个道理,既然太子偏要在此刻开口,那么其用意再清楚不过:就是想拿这话试探他、拿捏他。
想到此,宁怀远悬着的心落了一半,但也不敢大意,他在脑中盘定了应对的说辞,正待开口。没承想,身侧突然传来“扑通”一声,竟是二皇子跪伏在地。
就在刚刚,二皇子听明白太子的话中的意思,瞧着眼前局势,只觉再拖下去就要引火烧身,索性心一横,打定了舍车保帅的主意。
“父王!”二皇子膝行至御座前,声音哽咽,满脸的不舍与急切,“其他的儿臣不懂,儿臣只知万万不能让九妹去和亲!她才十五岁啊……”话到此处,他竟真挤出几滴眼泪,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比乐府里的伶人演绎的更加传神。
老皇帝显然是看进去了,眼底也泛起了酸意。是呀,若不是逼不得已,他又如何舍得自己的朗月去远嫁和亲呢?
二皇子:“父皇,儿臣虽不舍九妹,却也知雍朔百年安稳系于此,儿臣纵有万般不忍,也不敢劝父皇徇私。”
他顿了顿,斜斜剜了宁怀远一眼,那眼神像是警告也像是威胁:“方才大哥提宁相之女代嫁,儿臣初听觉得荒唐,可细想却觉妥当。张大人博通史籍,方才也说有‘臣女代公主和亲’的先例,既合规矩,又能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