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雍乾殿回丞相府,宁怀远觉得今日的路,似乎格外漫长。
他挑起轿帘,望向外面漫天狂舞的飞雪,想起那年,也是如这般的天气,他在老丞相柳之桢的府阶前站了整整一夜。
那夜后,他成了柳之桢众多门生中的一员。此后数年,他勤勉精进,凭借钻营与才干,渐渐成了柳之桢最倚重的人。
后来,为了牢牢攀附柳家这棵大树,他迎娶了柳之桢之女柳映雪。可这场始于算计的婚姻,终究难有温情。日子在无尽的趋奉与周旋中流逝,苦闷如影随形。恰在此时,女儿晚棠的降生,才让他在这段压抑窒息的时光里,觅得一丝喘息,拾得几分欢愉……
“老爷,府门到了。”
风雪依旧,宁怀远收回目光。
“阿父——”
他刚下马车,就见风雪里,有一团“粉蓝色”向他奔来。那粉蓝色的澧阳云锦如霞光流转,刺人眼目,他的心随之一沉。
澧阳云锦原是澧阳国宝,向来只提供给其皇室,两国未断交之前澧阳也曾送过此锦给雍朔……宁怀远由此想到今日老皇帝也提及此物,是否已然知晓了什么?这些年他埋首朝堂诸事,对女儿疏于管教,而柳氏,对其更是放纵,竟全然忘了他的嘱咐,失了分寸与谨慎,如此一而再的让女儿穿上这身衣裳!
“阿父,我、我的兔子呢?”宁晚棠一路小跑而来,气喘吁吁地拉着宁怀远的袖角。
宁怀远替她掸去发间的落雪,随即却板起脸来,愠怒道:“你这样冒着雪跑出来,是接为父,还是记挂着兔子?”
“阿父今日怎么这般凶?”
“这身衣裳,日后不许再穿!今次我且饶你,再敢穿,便罚你禁足三月,抄录《女诫》百遍!”
宁晚棠愣住了。自她记事起,阿父对她向来是温柔慈爱,如明珠捧在掌心,便是她要天上的星星,阿父也会想方设法摘来给她。
这身澧阳云锦,是她之前在阿父收到的一众贺礼中瞧见的。她缠着阿娘,照着代凉城最时兴的样式裁剪成衣,秋社节入宫时穿着,人人见了都要夸一句好看。阿父平日繁忙,却答应过她,等忙完这阵子便买两只她心心念念的小兔子。今日她特意穿了这身得意的衣裳来迎阿父,满心都是期待,没成想竟换来了阿父这般严厉的斥责,连这衣裳也不许她再穿。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宁晚棠满心不解,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棠儿——”
游廊那头传来一道清厉的女声。只见柳氏款步而来,她一袭绛色镶金丝曲裾深衣,佩金玉、簪金钗,通身的富丽华贵,只是眉眼间有着掩不住的倦怠。
她径直走到宁晚棠面前,轻轻抚了抚女儿的脸颊,满眼的怜爱。随后,她给女儿地递了个眼色,宁晚棠立刻心领神会,气鼓鼓地冲宁怀远翻了个白眼,转身跑开了。
柳氏这才转向宁怀远,注意到他的鬓角的花发,似乎比上朝前更添霜白,“听闻陛下已准了与衢仓的和谈,宁相该高兴才是。”
宁怀远侧头,管事王顺会意,撤了周边所有的仆从,自己则立到十步之外。
宁怀远这才开口,语气中充满着不屑、厌烦与一丝无奈:“夫人的消息这么灵通,怎么没再多打听打听,陛下是要谁去和亲?”
柳氏懒懒地转着腕间的翡翠镯子,对宁怀远的态度早已见怪不怪。自她父亲逝后,宁怀远待她便不如当初,尤其是后来,宁怀远登临相位,性情更是与岳父在世时判若两人,愈发放肆张扬,先后纳了两三房妾室。其中一位唤作云娘的,即便柳氏百般防范,终究还是怀上了身孕。可柳氏自有手段,最终那个不满周岁的男婴没能活下来。此事之后,宁怀远对她的厌恶更是到了极点。
只是树大根深,柳家在朝堂的根基与势力仍在,所以宁怀远纵然恨极了柳氏,也不好做得太绝。
这一切柳氏心里清楚的很,只是因女儿和柳家的缘故,她不得不继续与宁怀远维持着夫妻间的体面。如今老皇帝已定了和谈,至于谁去和亲,她原本是不在意的,可宁怀远这样一问,她倒有些好奇了:“除了九公主,陛下……或是整个皇室,还有其他合适的人么?”说完,柳氏嗤笑一声。
宁怀远看着柳氏满头的珠翠随着笑声轻轻晃动,她那副自得的神情,让宁怀远对她的厌烦在此刻到达了顶点,多年的积怨似要在此刻迸发,连带着一起的,是宁怀远自己都心惊的恶意。
“陛下有旨,要你的女儿,和亲。”
听闻此话,柳氏脸上的笑意褪尽,那抹得意僵在嘴角。瞧着柳氏荒诞可笑的模样,宁怀远心中腾起一丝快感。
可是这种感觉,尖锐又卑劣。他何尝不知,那个被他捧在掌心里的女儿,是他所有柔软的寄托。如今,他拔出这把扎向自己的刀,刺向柳氏,却从柳氏的眼中看见自己的狼狈与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