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王顺在当地找了办白事的匠人,将女孩阿娘的丧事草草办了。唯独在坟茔选址一事上,默玉执意不肯含糊,在她几番坚持下,最终定在了离城不远的一片向阳坡地上。此地既免了市井喧嚣,又不至于荒僻寂寥,女孩很是满意,对默玉十分感激。
就这样,女孩拜别了母亲的新冢,随着默玉一起登上了前往代凉的马车。
车厢里,女孩窝在一角,低着头,似乎还沉浸在丧母的哀恸里。
默玉望着女孩,忽对自己贸然将人纳入羽翼的决定生出几分茫然。此去代凉,前路是福是祸还尚未可知,她自身难保时还妄想助人,是否太过轻率?
可乱世滔滔,哪有什么万全之策?风雪噬人,哪容得了半分迟疑?唯有都先活下来,方能再论其他。
“你叫什么名字?”
“冬青。”女孩对着默玉牵起了嘴角。
在她心中,眼前这位小姐是救她于绝境的恩人,是予她新生的贵人,更是她往后颠沛岁月里,唯一能托付生命去追随的人。
默玉伸手拭去冬青脸颊的泪痕,她觉得得告诉冬青一些真相,即便真相可能会令人大失所望:“冬青,你知道我们是去哪里吗?”
冬青摇头。
“代凉丞相府!”
冬青惊讶的张大嘴巴。
默玉挪到冬青身旁,小声说:“我并不是什么小姐!”她指了指车厢外的王顺,“你见过谁家的小姐被管家呼来喝去的?我不过是相府外庄的女婢,连良籍都没有,论身份,还不如你。至于我为什么坐在这里,此去代凉又为了何事,一会半会说不清楚。”
看着冬青瘦小的肩头,默玉继续说道:“你眼下要明白,跟着我并非什么好出路,相府也不是什么福地洞天……你若想走,我会帮你!等行到繁华些的州郡,我会设法让你脱身。”
冬青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直勾勾盯着默玉,像是没听清这番话。
默玉说完便坐回原处,她闭上眼睛,再没看冬青一眼。
她不敢看。
坦白说,她心里也有些自私的奢望,毕竟前路漫漫,祸福未卜,她何尝不怕?但若能有人相伴左右,这一路便不至于太过孤寂,他日到了相府,也算有个“故友”。可这份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冬青是良籍,只要寻个富庶些的州郡,学门糊口的手艺,总能挣出一份安稳日子。这远比跟着她,在叵测世事里浮沉,做一辈子仰人鼻息的奴婢,要强得多。
车厢里静了许久,默玉困意渐浓,恍惚间身上一沉,有人将暖褥覆了上来。
是冬青。
她朝默玉笑着,默玉问:“你……想好了?”
冬青重重地点头。
默玉坐直身子:“你仔细听着。这一路我不便随意掀帘张望,你多留意沿途动静,若见着繁华些的地方,或是人多的市集,便即刻告诉我。到时趁王顺下车采买的空隙,你就赶紧跑,钻进人群里,往热闹处去,别回头……”
冬青打断她的话,“我不走!我跟着你。”
冬青说的笃定,默玉一怔,胸口忽有一股暖流,鼻尖发酸,竟生出想哭的冲动。随之而来的,还有几分气闷和不解:“你、你是傻吗?放着自在的生活不要?跟着我,能有什么好?”
“是你救了我呀!这世上除了你,我再无归处。”冬青望着默玉,眼神澄澈而坚定,“你是不是小姐,我不在乎;前路有多艰险,我也不怕。就让我跟着你吧!两个人总会好些。”
“不行!”默玉脱口而出。可理性的壁垒终究被撞开了一道裂缝,心底竟生出几分期盼。
“阿娘已经不再了,我没有家人了,你就别赶我走了!”冬青急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下来。
默玉慌了,所有的壁垒与克制在瞬息间土崩瓦解。积压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无法控制,她泪如雨下。
此时冬青却拉住她的手,笨拙地用袖口替她擦着泪。狭小的车厢里,两人极小声地呜咽,压抑又悲痛。
可哭着哭着,默玉的心里倒暖融融起来。一路积攒了许久的孤单和恐惧,似乎终于有了去处。
冬青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你不赶我走了?”
默玉点点头。
“真的吗?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冬青的眼角还挂着泪,嘴角便扬了起来,开心极了。
默玉瞧着冬青这模样实在可爱,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许是太过欢喜,笑声惹来王顺的不满:“吵什么?安分些!”
两人吓得一激灵,忙捂住嘴,对视一眼,又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车厢里郁积的沉闷之气渐渐消散,两人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久闭的话匣子也随即开启。
此后一路,两人相依相伴,絮絮闲谈。冬青将沿途风光向默玉一一转述:有远山银雪,玉树琼枝;有屋舍俨然,炊烟袅袅;有寒鸦振翅,征雁南飞……两人的笑声在车舆间久久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