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马车驶入代凉城后,冬青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你听,这叫卖声!还有那临街的酒肆,幌子都绣着金线呢!街那头还有耍傀儡戏的,围了好多人……”
冬青口中的代凉,鲜活热闹,换作昨日,默玉定会欢喜雀跃。可此刻,她心乱如麻,只恹恹倚着车壁,兴致全无。
暮色愈沉,马车最终停在一处昏灯暗影里,白日的喧嚣潮水般退去,四下只剩无边的寂静。
“姐姐,瞧着像是停在处偏门……”冬青忙将头缩回来,身子紧紧贴着默玉。她却不知,身侧之人的掌心,早沁出一层冷汗。
不多时,王顺便从偏门出来。默玉二人被强掖着套上帷帽,一路引至一座幽深院落。青纱障目,四下模糊难辨,默玉只得寸步不离地跟着王顺的脚步,往深处行去。
随后,默玉在一间轩馆落足,冬青则被王顺领走,说是“外间新买的婢女,需先往管事处造册登记”。
轩馆中只剩默玉一人。她摘下帷帽,入目灯火煌煌,陈设精雅,案上更是摆满了茶点。腹间饥饿难耐,她拿起一块粟米糕放入口中,这糕竟还是温的,她忙摸了摸茶盏,也是热的!默玉心中疑云更重:以这等规格仪制来接待一个马奴?若非主事的一时疏漏弄错了,便是有人故意这般安排,实在是有悖常理!古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么想来,此番召她回来,怕当真没那么简单!
或是连日颠簸耗光了心神,或是腹间饱暖催生出倦意。默玉纵是心思沉沉,也再难支撑,不多时,便伏在案上,昏昏睡去。
梦中,她偎在阿娘身侧。窗棂外日影西斜,金色的光斑疏疏浅浅的落在绷好的素帛上。她拈着针线,听阿娘说着灞津渡故里的旧事。
针脚穿来引去间,手中的绣针,不知何时化作一只黑色的蜘蛛,细足伶仃地在她指腹爬动。
默玉心头一惊,赶紧扬手去甩。
这一甩,却似惊动了蛰伏的暗影。不过瞬息,指尖、袖口、案上,竟密密麻麻爬满了蜘蛛,乌压压的一片。它们爬得极快,循着衣料的纹路不断向上。
一只蜘蛛已攀上腕间,另一只顺着下颌往上,堪堪要触到眼睫。
“阿娘——”
她失声欲唤,喉间的气音尚未散开,却被一声急促的呼喊截断。
“起来,别睡了。”
是王顺的声音。
默玉霍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
——
“人带来了?”
沁荣阁里,柳氏卸下珠环,将手浸在泡着花瓣的银盆里,漫不经心的问着。
孔妪赶紧递上帕子,“回夫人!人带来了,现下应该被王顺领到书房去了。”
“长得如何?”
孔妪转了转眼珠子,回道;“奴婢远远瞧着,那姑娘举手投足间粗鄙的很。脸嘛,藏在帷帽里看不真切,想来是比不上棠小姐一根小指头的。”
柳氏重重地哼了一声。前几日她在府中设宴,邀了亡父生前交好的同僚与如今得势的门生,明面上是叙旧,实则是敲打宁怀远。
人走茶凉的道理她岂会不懂?那些人如今肯来,小半是忌惮她手里握着的几分旧事,多半却是冲着丞相夫人的名头来巴结。所以思来想去,柳家终究还得倚仗着宁怀远。
好在这一回,宁怀远并未在春禾的事上与她纠缠,竟将别院一应庶务,尽数交予她处置。
她早翻看过春禾的脉案,但对下交代“只医不治”。这些年,那对母女受尽羞辱磋磨,想必那丫头也知道内情,定然是恨极了他们夫妇。还听闻那丫头野得很,是个不肯低头的性子。对付这种人,柳氏太清楚了,若不能捏住对方的七寸,迟早要被反咬一口。
而默玉的七寸,就是钟春禾。
正因如此,她才要将春禾牢牢攥在掌心。“人之心,莫不欲利而恶害”这便是她这些年在深宅里摸爬滚打悟出来的道理。默玉恨又如何?只要春禾的命还悬在她手里,那丫头就得乖乖换上嫁衣,替她的棠儿远赴千里之外和亲。
“去,把棠儿叫来,我有话要交代。”
——
默玉不知穿过了几重院落,又绕过了多少道回廊,只觉得这相府像座巨大的迷阵。
王顺终于在一处朱漆铜环的院门前停了脚。院外植着几株虬劲的古松,遮天蔽日。
王顺叩了叩门环,不多时,侧门吱呀开了条缝,一个青衣小童探出头来。王顺与他低声交代了几句,小童便赶紧闪身开门。
院内很安静,唯有廊下悬挂的风铃,偶被夜风拂动。
行至一间静室门前,一缕墨香混着简牍的陈腐气息淡淡漫了出来。
王顺将门轻轻推开,朝默玉递了个进去的示意。默玉疑惑间刚要开口询问,便被王顺推了进去,门扇随即“吱呀”一声合死。
门外传来一声长长的吁叹,那声音很松快,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默玉定了定神,打量这间屋子。这里像是一处书房,可眼前的光景,竟让她生出置身两世的错觉。
相较于相府的庭院深深、轩馆的精工细作,此间,简到了极致,唯有书册如山,清烛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