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这是默玉的威胁,倒不如说是恳求,一个卑微到尘埃里,却也带着孤注一掷决绝的恳求。
宁怀远沉默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屋内只余残烛噼啪作响。
默玉的心,随着这死寂一点点下沉,很快沉到了冰点。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无奈,笑自己螳臂当车,笑自己身缠罗网却想逃出生天。她扶着门框,踉跄着转身,准备推门离去。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门闩,身后却传来宁怀远低沉的声音:
“我答应你。”
——
默玉踏出书房时,天地间已是琼枝覆雪,苍茫一片。
她周身的血液似都凝在了方才的字字句句里,竟不觉得寒意彻骨,只是力竭腿软,直直栽进没膝的积雪中。
“宁朝槿……”
她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口中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此刻起,世间再无默玉。
她咬着牙撑起身,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像是她的心也随之被踏碎。她没有回头,身后的书房窗烛、算计纠葛,都似湮没在这漫漫冬夜、茫茫风雪之中。
出了院子,王顺已侯在门旁,见她来,规矩行礼。
相较于西跨院里仆从婢女那番恭敬里藏着的谄媚逢迎,王顺眉眼间的分寸,始终未变,依旧是平淡漠然的模样,仿佛对她,不过是换了个称谓而已。
这一点,默玉自然明白。
王顺作为宁怀远的心腹,对这桩事的来龙去脉,必定知晓大半。所以,一个无权无势、注定要远嫁异国的“大小姐”,于他而言,本就无利可图,自然犯不着做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夫。
但默玉毕竟占着相府嫡女的名头。明面上的体面,谁也不能轻易僭越。
她当众提了王顺购置冬青的事情,随后相府账房便从公账里支了银两给他。
但默玉私下,却又另备了一笔银子送去,只提一个要求,那便是将冬青调到西跨院,做她的贴身婢女。
王顺是个聪明人。买冬青那点见不得光的猫腻,本就不宜声张。若一直将人留在府中,保不齐哪天便会生出事端,引火烧身。可若将冬青拨去西跨院,日后再随默玉远赴千里之外,那这件事,便如石沉大海,无人知晓。
这笔买卖,于他百利而无一害。是以,王顺收了银两,应得干也脆利落。
冬青被送来时,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茫然无措。望着眼前被人称作“大小姐”的默玉,一身云锦华裳风华绝代,不禁张口结舌,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昨日还一同磋磨生计的人,今日竟成了相府的大小姐?
默玉没瞒她,将前因后果拣要紧的略说了几句。冬青听罢,哭得撕心裂肺,扑上来抱住她,一声声唤着“姐姐”,替她委屈,替她难过。
默玉则安慰她,若她愿意留在相府,自己定会替她求个妥当。
但这个安排被冬青拒绝了,她执拗得认为相府里没一个好人,她只跟着默玉,默玉去哪,她便去哪!
默玉与冬青在西跨院住了三日。这三日里,王顺遣来两位老妪,来给默玉讲相府的规矩,又将这些年“大小姐在江南养病”的种种细节一一铺陈,教她熟记于心,半点错漏都不能有。
至于柳氏与宁婉棠,是在后几日才露面的。
这场相见,不过心照不宣的虚与委蛇。柳氏脸上堆着无懈可击的和善笑意,言语间句句不离对长女的牵念与疼惜。毕竟默玉很快便要离京和亲,犯不着再节外生枝。
宁婉棠则是另一副模样,眉眼间尽是藏不住得骄纵跋扈。席上几次三番想拿话刺她,却都被柳氏不动声色地拦了回去。默玉看得明白,定是宁怀远事先交代过,才压得这位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勉强收敛了性子。
这场会面,终究是有惊无险地落了幕。
默玉在西跨院,总共待了不到七日。
第七日清晨,天色未明,宫中的仪仗便已肃立在相府门前。
她踏着尚未化尽的残雪,登上那辆描金绘彩的马车。
从此,这里的一切,再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