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夜,戌时。
秦昭凛负手于垛前,望向城下营火如星。连日来,他麾下骑兵四出,焚毁衢仓军粮草七处。然而敌军物资却源源不断,足见数度袭扰,仍未伤其根脉。如此相持不下,战事便如钝刀割肉,消磨的是己方气力。眼下关内粮草仅够支撑一日,即便郑将军于驿站侥幸筹得粮秣,也不过杯水车薪,待运抵前线,恐已贻误战机、无济于事。
赵信巡夜过此,瞥见垛口那道孤影,忙敛足垂手,不敢惊扰。
却闻秦昭凛开口:“赵信。”
赵信躬身应道:“末将在。”
“衢仓军远程奔袭,孤军深入,粮耗日千石,却能屡烧屡补,你说,他的粮道,最忌什么?”
“回殿下,最忌路远。远则缓,缓则滞,滞则危。”
“既知忌远,斥候为何只在平川官道搜剿?近前藏粮,平川无险,一攻既破。衢仓主帅久历战阵,岂会犯小儿之错?藏粮重隐迹、易守御,平川与峡谷,你选何处?”
赵信闻言心头一震,猛然抬首:“峡谷!殿下是说,他把粮道藏在近郊的峡谷里!”
秦昭凛转过身,眉目沉定,“城西三十里的祁斜谷,是衢仓入我境的一道隐隘。谷口逼仄,谷内又有旧年栈道直通深处平坞,可谓得天独厚,易守难攻。此前烧的散屯,伤不了根本,这平坞,才是他们的主屯粮营。”
赵信豁然开朗,随即扼腕捶拳:“难怪!末将请命,即刻领兵奇袭平坞!”
“此番,我亲自去。”
赵信惊急:“殿下!祁斜谷地势险要,衢仓既以之为命脉,定有重兵层层把守,末将领兵前去便可,殿下万万不可涉险!”
秦昭凛抬手拍上他肩头,“我早年随旧将勘过这一带。夜袭贵在速与隐,若为了寻路辨形而耽搁大半宿,变数太大。”
他目光望向城下,又落回赵信身上:“我走后,关内军马尽归你调遣。明日拂晓与援军汇合,务必造大声势,拖住衢仓主力,莫让他察觉后方异动,等我回来。”
“殿下放心!末将定死守关内”
寅时初刻,八十名穿着衢仓军服饰的轻骑,掠出城关,朝着祁斜谷的方向,疾行而去。
西城门楼上,赵信立在秦昭凛方才的位置,抬手一挥,顷刻间,城头之上,无数旗帜猎猎作响;营中灶火齐燃,火光冲天;佯攻的部队已然整备,铁骑列阵,只待天明。
——
天将曙,雾寒如水,四野混沌,唯余远处衢仓军粮草大营的轮廓,若隐若现。
秦昭凛隐于密林深处的阴影之中,闭耳静听:营中的鼾声此起彼伏、巡哨的脚步拖沓散漫、甲叶碰撞声零散无力……半晌,他缓缓睁眼,心中已然勾勒出一幅完整的防御图。
“衢仓军以为粮草深藏后阵,便可高枕无忧。”他声音极低,却字字清晰,“骄则疏,疏则漏,漏则亡。看来之前是高估他们了。”
身旁的亲卫们屏息凝神,等待着指令。
“李弥。”
“末将在。”
“领三十人,雾中潜行,自东侧偏门入。斩哨卒,夺营门,不扬旗,不呐喊,以三簇明火为号。”秦昭凛轻点雾中一处虚影,“那处巡哨每六十息一轮回,你有四十七息的窗口期,过则必惊。”
“喏!”
秦昭凛抬眼望向天际,启明星微亮,“时辰无多,雾散则形现。”他轻抚枪杆,“火起后,余下人随我直冲中囤,火油、硫磺尽数用上,务必烧透!”
“喏!”
雾影微动,李弥率众没入雾色。
片刻之后,前方粮营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巡哨呵斥。
是李弥行踪被察觉。
亲卫神色一紧,人人紧握刀柄。秦昭凛却只轻轻压了压手,众人安静,连战马也垂首噤声。
不过数息,三簇火光刺破浓雾,冲天而起,短促厮杀声一闪而逝。
时机已至,“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