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连下到四点，足够没过膝盖，屋顶、树梢、路面都被厚雪吞没，衬得夜色愈发浓重，越是在这种极端天气，程悯的心情就越舒爽，大家从医院回到学校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提前放学。

程悯正在为张清桐整理围巾，灯管骤然熄灭，教室里的喧闹戛然而止，有人慌忙地摸出手机点亮手电筒，几道微弱的光柱在天花板上晃荡，照亮空中漂浮的尘埃，徐郡炎忍不住借着微光打量程悯模糊的侧脸。

她抬起手从缝隙里看见徐郡炎冷着的脸，那道光没有继续跟来。大概是大雪压断了某段线路，此时整个学校里只剩走廊里的应急灯光和窗外淡淡的路灯亮着。

王扬:“停电了，大家都小心点走，别摔倒了。”她站在楼梯口嘱咐着。

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混着此起彼伏的小声叮嘱:“慢点，别挤。”

程悯攥着张清桐的书包带一步步往下挪，不知道后边站的谁，一直贴在身后，同样拽着自己。

一下。

踩空。

程悯被一双手牢牢托住在楼梯上。

仅仅一步，张清桐很快就随着人流到了一楼，二人就此被冲散。

“别摔倒了。”

那人假正经的声音很快就从右耳窜到脑顶，徐郡炎。

他拉着程悯的手放进自己的兜里，慢慢的往一楼走，冷冽的空气很快灌进衣服里，冷的程悯打了个冷颤。

周遭漆黑一片，程悯只能确定这个是徐郡炎，至于哪个是张清桐，她也看不清了，就在这时她打来了电话，程悯迅速的接起，张清桐:“我爸妈来接我了，你在哪呢?一起上车啊?”

程悯还未开口，就被徐郡炎夺过手机抢先一步说:“我送她回去。”

随即挂断了电话。

程悯:“你有病啊?谁用你送啊?把手机还我!”

徐郡炎反而举了起来，认准了她够不到他的手，在篮球队时，徐郡炎就因为臂展很长每次都引得看众频频拍照。

程悯冷静了几分:“把手机给我。”

徐郡炎才还给了她，程悯又给张清桐拨去了电话，那边肯快就接通了，仿佛确定程悯正在被“威胁”

“你先回去吧，我这里没事。”程悯说。

因为确定徐郡炎难缠，一时半刻脱不开身，而张清桐的爸妈还在门口等着，所以程悯还是选择了让她先走。

二人走出学校，站在几乎不通车的大街上。

学生们都走的差不多了，雪还在下，街上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什么车，只有和徐郡炎单独站在一起时，程悯才能清晰的认知自己其实是二十四岁，被困在这个十八岁的身体里，面对同样的徐郡炎，成年人之间的交流方式似乎更适合，可不知道怎么的，徐郡炎像忘了这一点，完完全全的接受了自己现在的年龄，做的事情也比以前更幼稚了。

他堵在路灯下，阴影恰好将她笼罩，程悯侧身想绕开，他却快步上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指尖还若有似无的擦过她的袖口。

“今天为什么说我们分手了?”他的眼神黏在程悯脸上，全然不顾她紧绷的嘴角和后退的动作。

程悯冷声说道:“我说的是实话，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们现在最好就当作是陌生人，你的生活我不想再参与了，当然我的也是。你为什么总是当作没听见一样?”

“我不要!”徐郡炎大喊。

他反复念叨着过往的点滴，语气从恳求变成偏执，“你以前那么喜欢我。”

程悯:“我以前那么喜欢你?原来你也知道啊?你想要什么?要我继续变成一个泼妇!一个疯子吗!我告诉你，我受够你了，我现在看到你就想到你以前是怎么对我百般嫌弃的。”

徐郡炎又上前了一步:“我知道，我明白你还在为了以前的事生气，对不起......我会改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程悯有些诧异。

甚至是不可思议回来的真的是徐郡炎吗?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程悯第二次对他问出这句话，第一次，他由热烈的少年变成冷漠的，而第二次，他又变成了偏执的疯子。

徐郡炎发疯般的红着眼说:“我后悔了，我早就后悔了!失去你以后我才明白我爱的是你。”

漫天的雪花落在二人眼前，而他的眼眶也红了起来，都说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事心疼，可面对如今的徐郡炎，程悯心底里涌出的确是--厌恶。

就如同他当初一样，或许爱过是真的，不爱也是真的，不爱的时候，曾经再怎么心动的人也会变得浅薄起来。

程悯不会想到会有一天曾经恳求的人会反过来同样的恳求自己，曾经二人种下的一世因果，真成了今生造业今生受报，前世的种种程悯无心再纠结，只求今生二人之间不再有孽缘。

“你到底是失去后的惊觉，还是发觉没人真心待你?”程悯盯着他问道。

......

徐郡炎说不出，只摇着头回答道:“难道我们没有缘分吗?一场车祸让我们同时回到现在，这个你和我都彼此最相爱的时间里!这难道不是上天的指示吗?你和我之间有着特殊的缘分。”

程悯只觉得他在无理取闹，淡淡开口:“你以前不是无神论者吗?”

徐郡炎的心里他自己不明白，可程悯明白，他像一块沾灰的蜡烛，看着暗淡，却没被彻底熄灭，划开火柴仍能透出微光，可人心都是脆弱的，只经得住一刀，程悯实在无法去赌。

她试图让他冷静下来:“听着，我们彻底的结束了，不是在今天，而是在上辈子，你认清自己的心吧，到底是出于愧疚还是害怕，害怕没人去爱你。”

徐郡炎:“你真的不再爱我了吗?”

说到这，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程悯:“你怕，你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么刻薄，对待感情有多么三分钟热度，所以你明白不会有人能接受这样的人，你自以为是的以为多了解自己，但其实是个精明的混蛋，宁可去退而求其次的挽留我也不愿意改变自己那冷漠的性格，你需要的是一个肯为你兜底的人，而不是一个你爱的人，同时你也接受不了失去一个执着于你的人，那样，你会有很大的挫败感对吗?”

他没应声，只是缓缓垂下眼睫，下颌微微抿紧，整个动作慢而沉，只有肩膀跨了些，像是承载着说不出的沉重，又像是默认了什么，把所有话都藏进了这沉默的动作里。

徐郡炎:“你还没回答我，你真的不爱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