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二人心知肚明,那层薄薄的窗纸浸了水,沉到水底,水下种种一目了然,两人再也回不到曾经无话不谈、彼此依赖的模样。
沉默蔓延,一人不知如何开口,一人只想逃避、装作若无其事,想说什么都仿佛是枉然。
慕容相看向湖里的荷花,淡淡道:“我给江月年写信了,他在来魔教的路上,大抵四五日就到。”
许怀瑾神情微微一僵,低低嗯了一声:“挺好的。”
“好什么?”慕容相反问,心口被一团棉花堵住,“你在怪我吗?”
许怀瑾笑笑:“怎么会?”那口气卡在心口不上不下,心中一阵酸涩。怪他什么呢?怪他断了自己回家的路,还是怪他忘恩负义?
心被撕裂成几片,许怀瑾抽出自己的手,冷着脸下逐客令:“我累了。”
慕容相抿了抿唇,掩去眼底的失落和委屈,哑声道:“好,那我送你回去,我不会烦你的。”
*
魔教最近的氛围怪怪的。相思苑里的人不多,约莫也就只有陆玄和陆散能自由出入,连宋大都去做自己的差事了。
相思苑的吃食用度,有专门的人负责。魔教上下对相思苑的主人格外好奇,听说相思苑里的人是教主夫人,可夫人自住进相思苑后,就从来没有露过面。
如若不是陆玄和陆散二人每天都在进进出出,魔教都以为这个传言是教主放出来迷惑敌人的。
但看那架势也不像。因此,有人议论夫人与相思苑后,第二天人就去了水牢里。久而久之,就无人敢议论。但大家心里实在是好奇得紧,时不时打听着消息,却无人敢透露分毫。
至此,魔教的氛围便开始奇怪了起来。
起初许怀瑾还没发现,他只知道自己住在魔教,住的地方格外安静。最先开始他因为父母的死而难过,也就没有在意。
但现在他已经走了出来,即使爸妈没在了,他也是要继续生活下去的。他怕他寻死后,没脸面对爸妈,所以沉寂了一段时间后,总算勉强把自己劝住了。
许怀瑾想起慕容相说的话、做的事,本就不想搭理对方,所以想叫陆玄带他去逛逛魔教。
陆玄欲言又止,眼神躲闪,不敢答应下来,劝说道:“公子,你身体还没好,要不然再养些时日吧?”
许怀瑾沉默了一下,盯着陆玄:“我之前没在意,并不代表我一直都不会在意。我现在想放松一下心情,你为什么要拒绝?你瞒着我什么?”
陆玄苦着脸,欲哭无泪道:“公子,不是属下不带你去,实在是属下不敢越过教主,擅自带公子去逛魔教。”这,这要带也是教主带啊,怎么能叫他呢?
许怀瑾对此很是失望,但他也不会为难陆玄:“那便算了,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
陆玄张了张嘴,自知自己拒绝了公子,公子心中失望,只得退了下去。但他也是没有办法,公子和教主的关系他们这些人有目共睹,这个节骨眼上,他带公子去逛魔教,不是打教主的脸吗?届时教主如何惩罚他,他自己心知肚明。
陆玄摇头叹息一声,忧愁道:“这两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和好啊。”这般情形,两位主子尚且能撑住,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反倒左右为难。
许怀瑾坐在石阶上,脑袋偏在一旁,望着前方发呆。身边有人坐了下来,他不理。
半晌过后,有人轻轻搭上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人无法忽视。
许怀瑾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偏头看去,就看到江月年一脸担忧地盯着他。
“……”他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无比委屈,眼泪“唰”地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哽咽道,“江哥,慕容相欺负我。”
笔直站在后方的慕容相听到这句,身形陡然一僵,黯然低头,心中涌现出无限的酸涩,垂落的手紧握成拳。
江月年并未回头,而是将许怀瑾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上,和他一起望着远方。
他轻声开口:“那我帮你出气,如何?”江月年才到魔教不久,慕容相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
他知道慕容相的用意,他也是和慕容相一样,不想许怀瑾就这样郁郁寡欢下去,总是伤心欲绝。
“你看你,你可瞒得我真苦。”江月年笑了笑,轻轻摸着他的脑袋,“我们不是朋友吗?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需要一个外人来开口,太让我伤心了。”
许怀瑾抿了抿唇,低头盯着台阶上的蚂蚁,小声道歉:“对不起,我没想瞒你的,但我来历……”
“谁会在乎你的来历呢?”江月年温柔地打断他的话,“你和外面那些人又没有交心,真心与你交心的,只有我和慕容相。我和慕容相,谁会在乎你的来历呢?就算是你杀人放火了,那也是旁人的错,是你不得已而为之。”
“慕容相在这件事上做得确实不对,可你想想……”江月年语调含糊,没刻意去提许怀瑾父母的事情,“……我知晓你在原来的世界,或许有至交好友,还有亲人。慕容相断了你回家的路,你打他骂他都行,但唯独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他一脸心疼,“你看你,几个月不见,你都瘦了。”
许怀瑾嗫嚅着:“我,我也不想的,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难过,我难过一时知道真相无法释怀,可我更无法原谅慕容相做出那样的事。”
那天晚上,火光下阴沉的脸历历在目,让他生出了阴影。他一看到慕容相,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他本来不想伤害慕容相的,是慕容相咄咄逼人,慕容相逼得他没了法子。
江月年轻叹一口气:“阿瑾,我师父就在一个月前,也仙逝了。”他语气难过,望着前方怔愣着,“这个世界上,我唯一的亲人没了,这世上便只剩下我一人了。”
许怀瑾张了张嘴,心头涌上巨大的悲伤,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没关系,你还有我。”
“对,我还有你。”江月年偏头盯着他的侧脸,温柔地说,“如果你不要慕容相了,你还有我,搬去医仙谷,如何?”
许怀瑾闭上眼睛,答应下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