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虽一直受困京都,但对漓州之事,却是已暗中筹备了整整三年。
阴沟里的爬虫想要翻身,需要以不世之功,登天梯。
大绥朝水上荣耀的崛起,是他唯一的机会。
迈出的每一步将引发什么样的后果,京都里来压制他的人是谁,会选择住在哪一处院落,桩桩件件,任何一个细节都在计划之内。
暗处蛰伏,不敢有一刻荒废。
即便这一次错失机会,他也会立即爬起来,继续准备下一次。
李文晞脸上沾染的鲜血,已经用湿帕子简单擦拭过一遍,此刻人长身立于沙盘边上,年轻俊雅的脸庞从容而专注。
父皇愿意在这个时候拉他入局,定然也是要借此机会,用漓州的动荡,彻底弄清朝堂内,太子与宁王各自的势力分布究竟是怎样的。
故此,漓州旧势力倾覆之后,新换上来的人,一定既不是太子的,也不是宁王的。
虽因钦差一事与太子结仇在先,又有私动水军向上牵连在后,但他若是将漓州权力真正的归属告知,太子也定会重新站在他这一边。
俯身在沙盘上几下翻动推演,不多时,他心中便确定了算计,转身,走向密室墙边的一处桌案。
范如芥并未多言,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轻捋着胡须,跟了过去。
事情既已决定,李文晞再无犹豫,字条上提笔,整齐堆叠的小字未有犹豫,一蹴而就。
范如芥站在其身后看着,瞧见那部署的内容,不禁摇着头,心下暗暗慨叹。
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啊,这心狠手辣又喜欢孤注一掷的脾性,跟他还真是一点都不一样。
不过,眼前这个他因为赌气才冒险选中的皇子,意外地,大抵会是所有老师最喜欢的一种学生了。
尧光他自小便是,老师给出分析和经验后,无论什么事他总要自己做决定,哪怕有时是错误的决定,他也会自行承担后果,然后吸取教训,下一次便不会再错。
枯骨铺就的帝王之路,终究,需要他自己走过去。
案前,待字迹干涸,将纸条仔细折好之后,李文晞又打开案下的小格,拿出来一个东西,同纸条放在了一起。
再次回至院落中时,横铺的死尸们都被拖走,仆人们正在连夜清扫地上的血迹,约莫已经快至卯时,东方遥望,天际转眼成了更为柔和的蓝色。
李文晞身披长袄立于廊下,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一只,停在树梢高处的飞鸟。
天幕渐渐有了颜色,枝头梨花的一抹亮白终于也得以显露,纯粹皎洁而又生机勃勃。
就像......曾经端坐树下的那个女子一样。
绝地之下,拼尽浑身解数自救,他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
所有计划之外,唯一的变数,只有一个花棘。
树梢上经停的鸟儿未过多久,便展翅向着高空飞去,李文晞觉得自己不过错了一下眼睛,就再也寻觅不到那一点转瞬而逝的黑影。
他忽而有些怅然地低头,无奈浅笑了一下。
怎么会,这么想她呢?
黎明的曙光将露未露,忙碌的飞鸟已然先一步起航,自千家万户的高墙上方倏尔滑过,匆忙瞥过一道窗边静立的消瘦背影。
自窗边离开的花棘,正准备先回房,后方院门处突然传来脚步声,短刀当即被她反手拔了出来。
回头,却见是一名穿着宦官服饰的小太监站在那里。
小太监眼见人已然看见了他,随即将手中端着的一个木匣放在地上后,匆匆便走了。
花棘心有疑惑,但在认出太监的身份后,也大概有了一个猜测。
小心将木匣拿起,打开后第一眼看见的,竟是一只木质的飞天凤凰。
胡桃木颜色单一,无法将凤凰华丽的尾羽尽然展示,但雕工极致精湛,姿态舒展灵动间,亦可窥探出凤凰涅槃重生的威严。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不自觉地笑了。
会这样送她东西的,除了那人,还能有谁。
回房坐下,将木匣底部的字条缓缓展开,同先前的数张放在一起,它们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和那人阴沉虚伪的性情不同,他的字迹反而刚劲挺拔,如松柏般端正挺立,也是怪了。
以往字条都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格边,送信之人还从未现身过,虽然知道李文晞身份的特殊,但会派一个太监直接前来,到底有许多蹊跷。
她把字条上的安排仔细又通读了几遍,确认针对千帆盟的计划并未改变,而且......
叫她不得不承认的是,李文晞一手赏心悦目的字迹,总无端有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临动身的时间还早,她需要休息,走去床铺时,眼睛再度不受控制地扫过了,旁边衣架上挂着的一件长袍。
雨夜里她披在身上的那一件,自此,就莫名留在了她的房中。
长袍早已洗净,可奇怪地,每次从近旁走过,都还是能闻到那人身上特有的沉香味。
一夜刀锋血染,外面天色逐渐大亮,床幔内的花棘不久便陷入浅眠。
很快,又是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