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已过,日头逐渐西斜,城墙影子被拉得老长。
齐昱上前敲门,不多时,门开了。
林溪站在门里,侧身让他们进来。
齐阿爹和旻哥儿眯了一会儿,这会儿精神头还不错。
倒是齐昱脸色愈发难看。
齐阿爹怕他胃里难受,忙进灶间烧水煮茶。
旻哥儿和齐四勇进屋拿了锄头,帮着收拾院子。
小院不大,但收拾收拾,也能辟两块菜地出来。
日后种些应季的瓜菜,吃着新鲜不说,也省得每日出去买。
林溪瞧着齐昱面色不对,带他进了自己屋,按在床上坐着。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齐昱笑着摇头,拉着林溪在身旁坐下,“你今日没去可惜了,白老爷杀猪宰羊,席面好不丰盛。”
早前答应白府邀约的时候,他就托了信给林溪。
不过林溪没答应,齐昱也不好勉强。
闻言,林溪垂下双眼,低声道:“我总不能不顾及义父的名声。”
他如今是赵县令义子,一举一动不单代表他自己,更代表赵县令的立场。
赵县令身为地方父母官,向来恪守官商之防,不与士绅商贾私相往来。
倘若今朝前去赴宴,难免叫义父为难,更会徒添非议。
齐昱一听,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
他虽然和林溪心意相通,但到目前为止,双方家长还不曾见过面,更无名分可言。
他潜意识里还遵循着现代那套婚恋观,觉得二十七八结婚才算正常,私心里也想要给林溪最好的,却忘了这个如今身处古代,男子十七八岁当爹的比比皆是,而女子哥儿若是过了二十还未嫁娶又要遭受多少闲话。
更何况他和林溪的关系更为复杂。
在栎阳村,人人都当他俩是夫夫。到了县城,却又成了两个关系不明的人。
齐昱越想,心中越是忧虑。
他过惯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由日子,如今有了牵绊,却还总是如往常般欠缺考虑,实在叫人恼火。
“我一时嘴快,你别往心里去。”他伸手,揽着林溪靠在自己肩头,柔声道:“我行事欠考虑,一直觉得日子还长,却忘了你的处境。是我错了。”
林溪靠着他的肩膀,凑近着能闻到他满身的酒气,不自觉地微蹙起眉,“怎么忽然说起这些了?”
齐昱侧着头,垂眸看着他,自然没错过他眉间的蹙动。
他将林溪扶起来,起身道:“你等我一下。”
说着便大步出了房门,去了茅房。
不多时,便听“呕——”地一声,中午宴席吃进去的鸡鸭鱼肉统统吐了个干净。
再出来时,眼眶泛红,眼尾还湿润着。
齐阿爹替他泡了杯茶,走过来问:“还不舒服?要不要请个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那么麻烦,”齐昱摆手道,“吐完好多了,我先去洗漱,茶待会儿喝。”
齐阿爹便端着杯子进屋去了。
齐四勇和旻哥儿听到动静的时候,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
眼下看到齐昱平安地出来,这才继续挥动锄头。
齐四勇笑着跟旻哥儿打趣,“你哥还得练练,这点酒量可不行!”
旻哥儿陪着笑笑,并未接话。
屋里,林溪问齐阿爹,“我看他脸色不太好,需不需要请个大夫过来?”
齐阿爹顺手给林溪也倒了一杯,说:“我问过,他说不用。”
林溪接过茶杯,吹了几下,浅浅抿了一小口。
齐昱洗漱完,站在院墙边晒了会儿太阳,又抬起手臂左右闻了闻,确定酒味淡了,这才抬脚进屋。
茶水已经放温,齐昱端起一饮而尽,胃里的灼烧感像被抚平了,舒服不少。
他看着碗底的茶叶,突然想起自己做的刺葱茶来,“对了阿爹,我的那包刺葱茶你放哪儿了?”
齐阿爹想了一下,随即转身往外走,“在车里,我去拿。”
“什么是刺葱茶?”林溪问。
“就是院子里那颗红刺葱,”齐昱说,“我采了些嫩叶烘干制成茶叶,旻哥儿他们都很喜欢,特意带些过来给你尝尝。”
“那不是烹饪用的香料?”林溪有些不可置信,“竟还能制成茶叶?”
刺葱的味道很浓郁,偶尔站在院子里,一阵风过,空气里就会弥漫一股柑橘的清香,又夹杂几分姜桂的辛烈,十分好闻。
制成茶饮,会是何种滋味?他有些难以想象。
“你待会儿尝尝就知道了。”齐昱说。
林溪歪着头瞧他,唇角抿起一抹莞尔,眉眼弯弯,笑意如春水漾开,明艳不可方物。
直看得齐昱心神一荡,目光仿佛被牵住,再挪不开分毫。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缓缓俯身向他靠近。
温热的气息即将交缠,门外突然传来齐阿爹一声厉喝——
“什么人?”
齐昱瞬间直起身,抓起林溪手腕疾步朝外走去。
屋外的齐四勇也早丢了锄头,率先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