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
林溪看了他一眼,二人视线相接,心下顿时明了。
他起身回屋,简单收拾一番,出来时斜挎着一个布包,俨然是当初齐昱托邹夫郎缝制的那个。
齐昱忍不住笑了,“你还留着呐。”
这褐步挎包和他那身流黄绸缎也太不相衬了。
他这才发现,林溪好像更偏爱亮色系的衣裳,青碧流黄、银红秋香……都曾见他穿过。
“很实用。”林溪说着,走去灶间和齐阿爹旻哥儿打了声招呼,便与齐昱一前一后走出院门。
刚出院门,齐昱便笑着向林溪伸出手。
这会儿接近饭点,街上不见几个人。
林溪略一迟疑,将手递了过去。
齐昱顺势挤入他的指缝,和他十指相扣,牵着他不紧不慢地朝县衙走去。
时下已是三月初,早晚风里仍带着料峭寒意。
“冷么?”齐昱侧首轻声问。
林溪摇了摇头,将他的手握紧了些,转而关切道:“你的身体可还好?”
指的是他下午吐了那一遭。
“早好了。”齐昱笑着说,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就是酒喝太急,酒气郁结,吐完就没事了。
“对了,”齐昱突然想起正事来,问他,“和北地的族人联系上了吗?”
他知道林溪一直往北地寄信,却始终石沉大海。
提起这个,林溪面上也带了几分喜色,“上月收到一封回信,是族长亲笔写的。”
“太好了。”齐昱也由衷为他高兴。
族人一直是林溪的心头重担,如今好不容易联系上,也算喜事一桩。“信上可有说些什么?”
林溪神色却又黯了下来,“信上只说一切安好,叫我不必挂心。”
可北地临着鞑靼,属边境苦寒之地,常年纷扰不断,又如何能安好?
“既已有了回信,便是转机,别太过忧心了。”齐昱宽慰道。
“嗯,”林溪微微点头,轻声道,“这次随回信,我附了些银钞过去,虽不多,只盼能略尽绵薄。”
齐昱低头思忖片刻,还是说:“若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叫族人趁这段时间多多收些生皮在手里。大概九十月分,我会去一趟北地,从边境牧民手里收皮子。”
“你要皮子做什么?”林溪不解道。
“自然是用来挣钱了。”齐昱笑笑,将自己的打算同林溪一一道来。
这大半年以来,虽说看着忙了不少活儿,可细数下来,手里竟是一个挣钱的营生都没有。
虽说鱼鳞冻工厂已经在望,可这终究是与人合伙的买卖,不如全然握在自己手里的实在。
好在山林已经分下来了,去年栎树没结果,今年定会结果。
他打算届时将掉落的橡子收集起来,果肉用来制作橡子豆腐、橡子粉。
果壳收集起来制作栲胶,用来鞣制皮子。
德庆府因着与北地接壤,市面上流通的皮料不在少数。
只可惜鞣制工艺大多粗陋,白白糟蹋了上好的皮子。
他先前打听过,如今通行的鞣制工艺多靠硝面,成本虽低,但耗时长达数月,且揉出的革容易吸潮、泛黄,还有股怪味,不利保存还不美观。
也正因如此,许多讲究的富贵人家对羊皮制品始终敬而远之。
也有许多商家为图快省事,使用明矾进行鞣制,但鞣出的皮子十分怕水。
尤其此地干燥,明矾革可能会析出盐晶继而水解,导致皮革变脆,粉化。
倘若使用纯度较高的栲胶鞣制,以上问题便迎刃而解。
高浓度的单宁能大幅降低鞣制时间,还能使皮子更加柔软细腻富有弹性,并带有栎木独特的木质香气,和橡碗栲胶的温润色泽。
他做生意坚持的唯一原则就是:只赚有钱人的钱。
因此这皮子鞣出来制成成品,也是奔着富人去的。
所以才在成品手感和气味上下功夫。
林溪静静听完,不由得侧首望向他,眼中带着几分惊叹与探究:“你究竟还藏着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齐昱笑了笑,说:“那可多了,要细数的话,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林溪抿唇轻笑,眼见着快到县衙了,忙轻轻挣开齐昱的手,又故作自然地捋了捋衣袖,说:“我快到了,还有旁的事没?”
齐昱想了一下,问道:“你和韩宵的关系如何?”
林溪闻言微怔,不解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位。
韩宵是戍边武将,官阶颇高。
自己也不过是靠着父辈昔年的一点情面,才勉强能与他搭上几句话。
“不过点头之交,怎么?”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齐昱笑了笑,“早前卖他几株山参,坑了他五十两,一直过意不去。听说他有个妹子身子不好,我想着若你相熟,便将新制的鱼鳞胶送去一份,或许比那些山参有效。”
林溪低下头想了想,他也曾听闻韩宵亲妹身子不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弱。
只是他与韩宵到底不熟,贸然托物过去,未免显得唐突,更怕被对方误解别有用心。
齐昱本是随口一提,见林溪为难,忙说:“别想太多,不熟就算了,日后总能寻到机会的。”
林溪点头“嗯”了一声,却是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
私想着寻个什么由头,好替他将东西送过去。
闲谈间,县衙到了。
齐昱在门口站定,说:“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林溪莞尔,又仔仔细细看了他两眼,方才转身上台阶。
没走两步,又折返回来,笑意盈盈:“明日你见过白家哥儿,回来我领你去校武场,教你骑马。”
齐昱唇角立刻高高扬起,“好。”
林溪这才转身进了县衙。
齐昱目送他身影消失,转身回去。
小院里,齐四勇已经回来,正蹲在灶间吃饼子。
见着齐昱进来,分了他一个,“车马行的人说,最快得明日申时才能修好。”
齐昱接过饼子咬了一口,说:“无妨,赶在日落前回去就行。”
齐四勇点头,二人就着灶间余温,吃完了饼子,简单洗漱后,进屋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