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猜想并没有让他觉得高兴,反而生出一股极大的不安。
喝完水,听见白衣男子问:“你叫什么?”
他咽了下口水,在实话实说和编个假名之间犹豫了两秒,选择了前者。
“齐昱。”
“齐昱…”男子咂摸着这个名字,片刻后得出结论,“有点耳熟。”
齐昱冷汗都下来了,干笑一声,“兴许是重名。”
男子却不欲深究,下巴朝前方点了点:“那俩是你什么人?”
齐昱顺着看过去,指着陈贵说:“这位是我同乡,那个嘛,塔尔哈城里找的向导。”
“你这向导不怎么样,”男子说着,往车后看了一眼,“来北境做买卖?”
“是,”齐昱摆出一脸苦相,抱怨道,“北境的生意不好做,这还没开始,就已经赔了大半,我准备打道回府了。”
他可不敢说自己是来找流民的。
“都走到这儿了,打道回府岂不可惜?这样,剩下的路我带你走,包你一文钱不必花。”
“这怎么好意思。”你敢带我不敢走啊兄弟!
“既是朋友,这点小忙何足挂齿。”男子说。
这时那位十一护卫回来,将水囊递给男子,“主子。”
男子接过水囊,看了他一眼,跟着下了马车,走去一边。
二人不知谈论了些什么,回来时男子面色冷了几分。
齐昱正想借此机会婉拒他的好意,却突然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响声,由远及近。
起初是低沉的,慢慢变得响亮,直到震耳欲聋。
草场西边,黑压压一片云聚了过来。
离得近了,才发现是行军队伍。
乌泱泱一眼看不到头,少说也有几千人。
这么大阵仗,不知道还以为敌军攻进来了。
男子看着愈发接近的大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十一护卫翻身上马,正面迎了上去。
他一人一马横在阵前,高举牙牌,冲对面喊了一句什么。
接着,大军中走出一人,接过十一手中牙牌看了一眼,还回去。
他远远向齐昱这边投来一眼,对大军做了一个原地待命的指令,便和十一护卫一道驱马前来。
马行至关防所在,被刀架着脖子的守卫连忙高喊:“大将军,这帮反贼意欲闯关!您快将他们抓起来,就地正法!”
大将军扫了他一眼,翻身下马。
他快步走到马车前,掀起厚重裙甲,单膝跪了下去。
“臣三府总制、北境总兵乔方瑾,叩见陛下!”
话落,那守卫身子登时一软,直直往下坠,竟是当场被吓晕了。
身后一众士兵立刻放下手中武器,纷纷跪拜。
齐昱也早已麻溜滑下马车,跟着跪在一边。
白衣男子,也就是皇帝陛下,仍坐在马车上,自上而下打量着乔方瑾。
良久,笑了一声,“乔将军久不上战场,是太急,还是生疏了?一道狼烟,竟出动了半个营。”
乔方瑾避而不答,“陛下应坐镇朝中,而非以身涉险。臣派人护送陛下归京!”
皇帝下了马车,信步走到乔方瑾身前站定,“归京一事不急,朕出发前便已令太子监国,内阁辅政。”
“太子年幼,如何能担监国大任!”乔方瑾跪着拱手,“请陛下以社稷为重,速速归京!”
“朕正是以社稷为重,才会冒险来到北境。”皇帝说着,看向另一边不声不响跪着的人,“齐昱,你来跟乔将军说说,适才他手下的兵都说了些什么。”
骤然被点名,齐昱一激灵。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却被乔方瑾抢先一步。
“陛下,边境士兵大多出自草莽,言语粗鄙,若冲撞了陛下,是臣管教无方,臣甘愿领罚。”
“朕让你回话了?”皇帝怒了。
乔方瑾垂下脑袋,默不作声。
四周静默一瞬,马儿打响鼻的声音格外清晰。
齐昱悄悄抬头,发现皇帝正看着他,连忙清了清嗓子,将守卫那句大逆不道的言论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皇帝这才转向乔方瑾,微微弓着身子,“将军听见了?”
乔方瑾垂着头,无言以对。
皇帝直起身,面向西方大军阵营,“据朕所知,乔将军历来镇守中军大营,今日怎会从西边过来?”
乔方瑾长叹了一口气,忽而绷直了脊背,沉声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陛下。不错,阿勒赤率大军绕过了西北军,直扑我北境西大营,屯兵营外三百里处。臣看见狼烟,以为阿勒赤率军偷袭我军后方,这才带了半个营的兵力赶来。”
“此等紧要军情,为何不报?”
“臣已传令韩宵,让他率部东进,与臣汇合,共绞敌军。”
“乔将军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乔方瑾抬起头,直视圣颜,无奈一笑,“陛下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皇帝难得被噎了一下,掠过这个话题,虚扶一把,“将军起来回话。从朕收到消息距今已有十日,阿勒赤一直不曾动作?”
“这也是臣所疑惑之处。”乔方瑾说着站起身,甲胄叮当作响,“今日臣带走大批兵力,也是为试他一试。”
“陛下实在不该此时前来北境,臣立刻派人送您回去。”
皇帝沉思片刻,忽而走向自己的马,利落跃上马背,对乔方瑾道:“乔将军,带着你这半个营的兵力,跟朕回中军大营,边境统帅之权,暂时由朕接管了。”
“陛下万万不可!”乔方瑾急道。
皇帝陛下已经夹着马肚,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身后护卫纷纷上马,追上前去。
齐昱肩膀一塌,长长松了口气。
他刚想站起来,为首的马儿又跑了回来。
皇帝拽着缰绳,笑的一脸和颜悦色,“齐昱小友,朕说到做到,带着你的同乡跟上吧。”
齐昱还没来得及说话,皇帝陛下又一阵风似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