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皇帝起身,绕过长长书案,走到齐昱身前,“说起德庆府,不知齐昱小友可曾听过长阳县男之名?”
齐昱心里一咯噔,就听皇帝继续说:“这长阳县男着实可恨!朕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之声,将他一介草民抬入贵族之列。他可倒好,不进京叩谢圣恩也就罢了,连谢恩的本子都不见一个。你说说,世上怎会有这般不识好歹之人?”
“……”
果然能当皇帝的都不是一般人。
进京谢恩这件事,林溪说过,皇帝本人亲口允准,不必他跑一趟,就是去了皇帝也没功夫见他。
至于谢恩的本子,他没写,也不会写,但赵县令肯定是写了的。
齐昱立即匍匐跪地,老实认错:“草民有罪!”
“哦?齐昱小友何罪之有?”皇帝饶有兴致地问。
“草民不该对陛下隐瞒身份,请陛下责罚!”
皇帝绕了一圈,又回到书案后坐下,神色莫辨,“不继续装了?”
“草民不敢!”
皇帝哼了一声,“亏朕还以为抓了个敌国奸细,白高兴一场。”
“……”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你弄出这款军粮,也算解了朕的燃眉之急。”
齐昱蓦地抬头,瞥见皇帝一脸高深莫测的笑意,又迅速低了下去。
周大辉老实招了?
这人怎么这么扛不住事。
“如此,就算你功过相抵了。”
齐昱伏地再拜:“多谢陛下!”
“叫你来,还有一件事。”皇帝扬了扬手中书信,“这是赵豫之写给朕的,共计十一页纸,其中有八页都在夸你。剩下三页嘛,是向朕推销他的丰年虾饲料。”
皇帝搁下信纸,看向手下,“给县男搬把椅子来。”
手下领命,搬了张椅子,放在了……皇帝的对面。
齐昱看向那个搬椅子的:老哥,想要我命就直说!
搞这一套……
“坐吧,长阳县男。”
“谢陛下。”齐昱不情不愿挪到椅子上坐下。
“朕对你的盐池村改造计划很感兴趣,你给朕详细说说。”
说到盐池村,齐昱瞬间来了精神,“是。盐池村地处荒僻,其地广势平……”
这是他伟大事业的第一步。
不同于鱼鳞冻和其他生意,他将通过盐池村,在这个莫须有时代刻上独属于他的烙印。
他将盐池村的种种一一道来,用尽量简洁通俗的语言,向皇帝陛下传达这一计划的灿烂前景。
他说的口干舌燥,忘乎所以,因此没注意到皇帝越来越幽深的眼神。
“也就是说,若盐池村改造计划可行,未来肃州府一带也可效仿?”皇帝问。
齐昱:“回陛下,改造计划讲究因地制宜,草民未曾去过肃州府,不敢妄下定论。”
皇帝点了点头,他往后靠着圈椅,眼带笑意看着齐昱。
“朕果然是个运气极好的人。”
少年皇帝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可惜齐昱没看懂。
他顺势拱了拱手,恭维了一句:“陛下洪福齐天。”
“此乃利国利民之计,朕全力支持你。”皇帝挥开桌前一堆奏本,露出下面一道明黄卷轴,招来随从,“一个县男身份不足以支撑如此大计,朕为你扫清障碍,特封你为长阳伯,兼任西北督粮官,统筹西北军粮一事。”
齐昱听完,眼前一黑又一黑。
这哪是什么封赏,这是要他的命啊!!!
若他已将盐池村发扬光大,那这个爵位还勉强能接着。
可他如今一无根基势力,二无功名在身,三没有作出任何成绩,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连跨两阶,还兼任督粮这种要命的活。
借他八个胆他都不敢接!
齐昱立即起身跪下,“陛下!草民只是个种地的,大字不识几个,实在不能担此大任,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你敢质疑朕的决策?”皇帝明显不悦。
齐昱再拜:“草民不敢!陛下,草民无半点功绩在身,实在无福消受滔天皇恩。西北军粮更是事关国体,怎可交给草民这种胸无点墨之人!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朕观你言行举止,可不像胸无点墨之人。”皇帝脸色微冷,盯着齐昱,“督粮一事,可以暂缓。但这爵位,你必须接着。否则你以为,你在长阳县闹出那么大动静,德庆知府严仲山为何半点动作也无?”
齐昱知道严仲山一直觊觎鱼鳞冻的方子,可这盐池村改造一事,又与他何干?
他不懂,“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摇了摇头,“朕真不知你是假聪明还是真糊涂。朕给的爵位你当作烫手山芋,严仲山那么一条老奸巨猾的狐狸蹲在你脚边,你却浑然不觉。”
“他严仲山怎么着也是个五品知府,长阳县在他管辖之内。只要他奏本上的够快,你在长阳县作出的任何功绩,头一份都归他严仲山所有。明白吗?”
“……不是还有赵大人……”
“赵豫之言官出身,他若能斗得过严仲山,就不会还在长阳县呆着了。”皇帝站起身,张开双臂,手下立刻为他披上厚氅,“朕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想通了,再来找朕。”
说完,率先走出大帐。
底下的人跟着鱼贯而出。
帘子放下时,齐昱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下来。
他改跪为坐,在温暖如春的大帐内思索良久。
直到外面响起锣鼓声,才如梦方醒。
捶了捶发麻的双腿,站起身,撩开帘子走进了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