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十七趴在矮桌上,一手握着笔,一手杵着下巴,唉声叹气,“想我堂堂皇帝亲卫,竟沦落到替人誊抄文书的地步,可悲,实在可悲!”
齐昱:“你快写吧,陛下还等着呢。”
皇帝要的章程,他不到一天就写完交上去了,很快被打了回来——
字太丑,皇帝看不懂。
十七捧着他的大作,边看边摇头:“你说你横着写也就罢了,怎么连顺序也能写反呢?看得我头疼。”
“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齐昱说着,将手里的泡过醋水的兔皮递给陈贵,二人合力拉伸,将兔皮拉回原本大小。
收来的几张雪兔皮只做了简单处理,如今要鞣制,须得费一番功夫。
经软化撑开的皮子还得仔细刮去上面残余的肉和筋膜,才能进行下一步。
十七看了眼忙碌中的齐昱,叹了口气,低头认命。
两日后,开平和广宁两路粮草军送来了近两万石粮草,粮食危机暂时得以缓解。
北大营和阿勒赤仍在僵持。
十一月底,暴风雪席卷整个北境,人在帐外难以行走。
营外积雪没过膝盖,皇帝在此时加强了全营巡防力度。
这么大的雪,别说人,连马都难行。
巡防营怨声载道,话里话外指责皇帝昏庸无能。
皇帝没有理会,坚持每日三巡,夜间却熄掉营中大半火把。
乔方瑾带走了中军营半数人马,如今营中只有不到两万人,其中包括伤兵、匠人以及军属后勤。
精锐战斗力不足一半。
十二月初七,雪仍在下。
这天夜里,齐昱坐在火盆边揉搓兔皮。
经过脑髓液鞣制的皮子更加柔软,延展性也更好。
将皮子揉软至彻底干燥,就可以开始烟熏。
十七不在,陈贵学着齐昱的法子,处理从杂兵营收来的羊皮。
突然,帐外惊起一阵喧嚣。
齐昱迅速起身走出去。
火把照亮了雪夜,成群身穿胄甲的士兵正向着同一个方向集结。
战鼓轰隆炸响,不知击鼓的是何人,敲出了万马奔腾的气势。
声声震人心弦。
“咋回事?”
耳边突然传来人声,齐昱吓了一大跳。
陈贵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冷不丁问了一句。
“不清楚。”齐昱折回营帐内,拿起之前剔肉用的匕首,转身又要出去,“你好好呆着,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道。”陈贵急忙跟上。
“那你拿个趁手的东西。”齐昱说。
陈贵便折回去拿了把铲子。
他们先去了主帐,里面一片漆黑,连守卫都没了。
旁边的侍卫营帐也空了。
“皇帝跑了?”陈贵惊道。
齐昱没说话。
他现在和没头苍蝇差不多,没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要做什么,所有的判断都得靠他自己。
如今形势下,走错一步,都有可能人头落地。
他看着夜空中火光最盛的方向,思索了片刻,“去军属营。”
军属营靠近南门,南门是仓储重地,而火光最盛的是西门,士兵前进的方向也是西门。
以皇帝的智商,不可能只守西门而不管南门。
路上很暗,原本的巡逻队不见了,各大营门都开着,没有守卫。
军属营里人影幢幢飘来晃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茫然的焦灼。
顺着记忆中的方向找到柳族长的帐篷,里面没人。
又去了徐惠娘那里,果然都在这边。
柳族长带着柳氏所有男人守在帐外,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家伙。
看到齐昱过来,如沉潭般的眼里闪过一抹惊诧。
“你怎么……”柳族长看向他,语气凝重,“你不该来。”
“族长可曾收到消息?”齐昱问。
“什么消息?”
“那就是没有,”齐昱很快断定,“我也没收到任何消息。看来今晚我和诸位一样,都是皇帝陛下的考察对象。”
柳傅友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大雪封路,皇帝只带了二十几人来到北境,意味着他此刻仍在营内。
深夜军动,只有两种可能——敌袭或者哗变。
以眼下的情形来看,明显是前者。
阿勒赤虽然老了,却不至昏聩至此。
中军营烽火一旦点燃,其他四营就会成合围之势,来个瓮中捉鳖。
何况雪深路难行,他为何要铤而走险?
中军营有什么值得他甘冒如此大风险前来?
答案很明确——皇帝。
中军营兵力不足,一旦皇帝被生擒,阿勒赤就能在北境横着走,没人会是他的对手。
更无人敢阻拦他。
朝廷将任由他宰割,直到下一任皇帝登基。
可皇帝此行本就隐秘,阿勒赤又怎会知晓?
又是怎么绕过六万人的防线,钻进了中军腹地?
柳傅友不敢深想。
皇帝九月下旬来到北境,十月营中粮草告急,十一月开平与广宁的粮草就送到了,还是在雪路难行的冬日。
若是从平阳、德庆两地调来的尚且说得通,开平与广宁却远在京师以东,隶属东南军。
两万石粮草不是小数目,没有两三个月过不来。
皇帝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似乎预料到了今夜会发生的一切。
今晚如此大的动静,皇帝未曾送来只言片语,守军也全部撤走了,他本以为柳氏已遭彻底厌弃。
他带着全体族人守在此地,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这个年轻人却在此时出现,带来了一丝希望——
皇帝给了柳氏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