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属区离药店不远,解负青没怎么费力,就把祝更阑拉进了光线昏暗的楼道。
上到顶楼,他刚腾出手来按密码锁,一个沉甸甸的脑袋就搁到了他肩膀上。
祝更阑似乎有些站不住了,将浑身重量压在他身上,手臂无意识环上他腰身,滚烫的气息尽数喷洒在解负青颈侧,声音含混不清:“唔……明天……还有试课……”
“都这样了还想着试课呢?”解负青好气又好笑,拎着祝更阑衣领把他往后扯了下,“过去把学生传染感冒了,你看人家还要不要你?”
最后一句话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头顶的声控灯熄了,身后的祝更阑却缓缓抬起头,漆黑眼珠一瞬聚焦,一错不错地盯着解负青微微低垂的挺薄后颈。
那里有一道纹身,黑色的线条简单几笔,便在白皙的画布上勾勒出颈骨的形状。
顺着脊椎往下,图案就演变为森森的肋骨,一直到衣衫遮掩的尽头,像枯叶的脉络,又像求援的山梯。
那些曾在欢愉顶点失控的人总会忍不住伸手去攀抓,在形状漂亮的背肌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定定地盯着,仿佛要拿目光在那上面也剜出两道痕迹。
“滴。”
直到清脆的开锁声将思绪拉回。
解负青拉开门,刚伸手把戳在原地神游的祝更阑拽进屋子里,一团大黑耗子便旋风般横冲直撞到了他跟前。
耗子还没来得及蹦上解负青膝盖,便见他身后站着道黑漆漆的人影,急忙悬崖勒马,见鬼似的嗷了一声,扭头慌不择路地蹿回冰箱顶上,把自己团成一团,瑟瑟发起抖来。
“哟,还知道怕生啊你。”解负青打开客厅灯,弯腰从鞋柜里拎给祝更阑一双新拖鞋,抬眼稀奇地打量着冰箱顶上那一坨。
祝更阑安静地收回目光,看着地上那双拖鞋。
标签没拆,新的。没人穿过。
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就这样稀里糊涂跟着解负青回到了家里,他迟钝地抬起头:“给我穿的吗?”
“不然呢,给猫啊?”解负青开完玩笑才注意到标没剪,“嘶”了一声,“你直接把标拽了吧。挺久之前超市买一送一拿回来的,要不是今天你来,我都快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双新的了。”
祝更阑很听话地半蹲下身,去扯塑料绳带。
啪地一声轻响,绳带被扯断,细小断口在他手背上回弹出一条红痕。
抬起眼,解负青却直接转身走进了厨房,从橱柜里翻出猫粮,准备给祖宗上贡。
他把食盆倒满,端着御膳走出来时,差点和身后的祝更阑撞个满怀,盆里的猫粮险些撒出来。
也不知道这货是怎么悄无声息摸到自己身后的,大概人生了病总是更粘人些。
解负青有些哭笑不得:“干什么,倒猪食你也看啊?”
祝更阑疑惑地歪了歪头,重复一遍:“猪食?”
“喏,猪。”解负青朝冰箱顶上扬了扬下巴,把食盆搁在客厅角落里,“猪食。”
被喊到的猪拱了拱屁股,这才不情不愿地滚下来。
祝更阑似乎对这猫格外感兴趣,亦步亦趋地跟着它走到客厅角落,在离它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脑袋搁在膝盖上,看起现场吃播。
那猫大概也是头回被人这样专注地围观进食,竟一改平日推土机一般的作风,吃得慢条斯理,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这猫还看脸下菜碟?”解负青看着眼前这和谐到诡异的一幕,有点纳闷地心想,“不能吧,我长这么帅,也没见它对我另眼相待啊?”
但他还是没破坏这一人一猫和谐相处的画面,转身进了卫生间。
这猫在家里无法无天惯了,这会儿学会矜持也挺好。
刚打开水龙头往洗脸盆里放热水,客厅里的祝更阑便好奇询问道:“学长,它叫什么名字?”
解负青眼都没抬,专注微调水温:“没名字。”
祝更阑重复一遍:“没名字?”
“嗯,随便叫。”
“为什么不起一个呢?”祝更阑不解,“一般都会给起一个名字吧。”
“你也说是一般喽。我们家嘛情况比较特殊,就我和它两个活物,随便喊声喂它都知道过来。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没什么特别的意义,能沟通就行。”
祝更阑声音转小了,好像在自言自语:“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你要觉得喂不好听,喊它煤气罐也行。”解负青觉得好笑,关掉水龙头扬声喊道,“行了别玩儿猫了,过来擦把脸。”
祝更阑慢吞吞站起身,踢踢踏踏踩着拖鞋,推开卫生间门走进来。
解负青帮他脱了外套,挂在一旁的架子上,随即把浸湿了的毛巾拧到半干,冲祝更阑勾勾手:“脸过来点。”
祝更阑一怔,随后红着耳尖,乖乖地凑近了点距离。
这是个很配合的病号,解负青扶着他的后脑,给他擦拭右脸时,他便微微侧过头。衣领随着转头的动作滑开了点,暖融融的光线滑进锁骨里,在与颈间相连的起伏处投下淡淡阴影。
解负青一心二用,也擦得认真。揉搓片刻,温热的水汽驱散了点病气,祝更阑脸上终于透出些血色。
解负青把拧干净的毛巾挂回架子,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看着是精神点了。”
祝更阑闷着声音笑了:“学长这样好像在哄小孩。”
解负青一挑眉:“怎么,不乐意被哄啊。”
“没有呀。”祝更阑轻声说,“只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照顾,有点不习惯。”
第一次。
多么意义非凡的一个词,后面跟的还不是“来高级餐厅”“坐这么贵的车”“买奢侈品”,而是“被人这样照顾”,这样廉价、平凡,却又偏偏对某些人有着难以言说分量的形容词。
解负青差点没压住嘴角,拍了把祝更阑的肩,把他往门外推:“那就好,等会儿还要喝药呢。我不哄,你就只能自己忍着苦了。”
祝更阑被他按在沙发上坐下,仰头看他时,眼神湿润,显得异常乖顺:“我不怕苦的。”
“那你是听话的小孩。”解负青煞有介事地拍拍他头顶,“解老师奖励你一朵小红花。”
厨房里电热水壶里的水正好烧开,解负青拆开一袋冲剂倒进玻璃杯,进厨房拔了电源,拎着壶回来,往杯子里冲水。
滚烫的开水倾泻而下,褐色颗粒被冲开,一股混合着草药香的苦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光是闻到这味道他都要皱眉了,一旁的祝更阑却神色平静,往杯里兑了点凉白开,仰头便将药一饮而尽了,连眉都没皱一下。
解负青觉得他可能在装,毕竟这么大个人了,喝个药还怕苦,也是挺丢人。
他想起家里应该有糖。
两年前刚搬进这里时,邻居家小孩高考完大办升学宴,在楼道里挂了一兜子喜糖。解负青路过,顺手就抓了几颗。带回家一看,玻璃纸的包装,连生产日期和厂家地址都没有,很普通的杂牌子,也不知道从哪个三无小店里批发来的,劣质糖精味实在太浓。
他那天只是吃了一颗,甜味就在舌根上盘踞了整整一天。一直到深夜,那户人家簇拥着小孩,从外头酒店里有说有笑地回来,味道都还没散尽。
此刻他忽然产生想找回那一天的甜味的冲动,可那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糖早就过期了。
解负青摸了摸鼻尖,问祝更阑:“你想不想吃点甜的?”
祝更阑的表情明显迟疑了下。
解负青立马起身:“我下楼买点。”
却被一把拉住小臂。
祝更阑鼻尖还红着,冲他摇了摇头,说:“学长,有甜品。”
甜品?什么甜品?
……哦。解负青这才想起祝更阑那傻x室友的对象给点的外卖。他从祝更阑手里接过后,就这么一路拎回来了,刚才进门时顺手放在了鞋柜上。
他把袋子拎过来,拆开包装,保温袋里整齐码放着四小盒巴掌大的甜品,还有两杯名字特长的饮品,叫什么什么什么奶盖,解负青匆匆一眼扫过去,没看清。
这么点东西就要三百多,解负青撕下外卖单,不由得惊叹还真有冤大头愿意去买。怎么68一份的舒芙蕾是拿恐龙蛋打发的吗这么金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