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走了,一周之后。
病情恶化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好在给活着的人留足了告别的时间,没留下太多遗憾。
老许在层阳并无其他亲友,老家也在和承。解负青代替他给他家里人打了电话,在医院等了一上午,一大帮子亲戚才拖家带口,浩浩荡荡地赶到医院来。
不大的病房内挤满男女老少,围着病床哭天抢地。
其中一个自称是老许堂哥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是这堆人里管事的,情绪还算镇定,拿到死亡医学证明,还记得给殡仪馆打了个电话。
解负青熟悉医院环境,就陪着他到楼下等车。
中年男人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抖出一支给解负青,挺自来熟道:“辛苦你了啊小伙子,帮着跑前跑后这么久。你是许老大以前带的学生吧?”
解负青咬着烟,没说话也没点燃,只点了点头。
对方立刻热情地掏出打火机:“来来来往这边凑凑,我给你点上。”
“许老师肺腺癌去世的。”解负青冲他笑了笑。
“……”男人顿时哑火,把嘴里还剩大半截的烟抽出来,扔在地上用力碾灭,好像踩的是一只蟑螂。
解负青挥散鼻尖萦绕的呛人二手烟味:“葬礼怎么办?我记得许老师父母都不在了吧。”
“唉,是啊,老两口生许老大的时候都四十多,前两年都走了。”中年男人唏嘘道,“我爸他们的意思是在层阳这边火化了,带回和承办葬礼。毕竟人活这一辈子嘛,总是要落叶归根的。”
解负青跟着应和两句。没话找话地又聊了会儿,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黑车,车身贴着“24小时一站式守灵服务”的标语。
后面的事,就不是解负青一个外人能插手的了。
他看着中年男人热情地迎上前去,又从衣兜里掏出那盒烟开始给工作人员分发,偏开脸打了个哈欠。
呵出的白雾在空气中弥散,模糊了视线。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已经是十二月,入冬了。
随着雾气渐散,一道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地靠近过来。
解负青眯起眼,见祝更阑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不是让你在酒店等着?”
“想学长了,就过来看看。”祝更阑把袋子往他面前一递,里面装着只热腾腾的烤红薯。表皮烤得裂开,琥珀色的蜜汁顺着纹路黏稠地流出来。
“嘶,烫死了。”解负青只碰了一下便嫌弃地缩回手,边走下台阶边摆摆手,“等晾凉了再给我。”
祝更阑跟上他,又瞥了眼身后殡仪馆的车:“学长这就走了?”
“那不然呢。”解负青打了个哈欠,“老许又不是真举目无亲了,再怎样也还有个儿子,还有一大帮子亲戚,后事还轮不到我插手。”
“许老师病重这一周,”祝更阑说,“他儿子好像一直没来过。”
“……”解负青沉默了下,“老许算个好老师,但不算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祝更阑:“所以学长要回和承帮忙吗?”
“都说了我只是他学生。”路过一垃圾桶,解负青顺手将唇间叼着的烟扔进去,侧目看他,“得了,我老师的事,你这么操心干什么?”
祝更阑冲他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学长的老师就是我的老师,操心是应该的。”
“……”解负青对他顺杆爬的功力甘拜下风,拱了拱手。结果手腕被祝更阑捉住,送到嘴边飞速落下一吻。
红薯最终没等到回酒店,在路上就被二人掰开分食了。
这玩意吃起来要不显得太埋汰,跟“吃棉花糖如何不沾脸”处于一个难度层级。
解负青有些艰难地研究着下口处,自然也就没注意抬头看路,只是跟着祝更阑往前走。
直到祝更阑忽然停下脚步,他没刹住车,鼻尖撞在对方坚硬的后背上,痛得瞬间飚泪:“靠!”
火气噌地窜上来,解负青抬头,刚要骂他搞什么飞机,“晏江市第一中学”几个高悬的金色大字便映入眼帘:“……”
“竟然走到这里了。”祝更阑双手轻合,很惊喜似的,“好巧啊学长。”
“……”
我他妈信你不如信我是秦始皇。
适逢工作日,学校大门紧闭着。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推开窗户,从里面探出个头,面色不善地上下打量着门前徘徊的两位社会青年。
什么母校永远欢迎你,全是假的,一毕业就成校外无关人士了。
解负青一边腹诽,一边一目十行地扫过学校围栏上的宣传栏。透明的玻璃层后贴着上个月的学科竞赛喜报,红底黄字,喜气洋洋,不知何时才会被替换成白底黑字的讣告。
透过铁门向里望去,主干道笔直干净,校园景致依稀如昨,隐约有琅琅书声从教学楼方向传来。
解负青在另一面宣传栏前驻足,那里陈列着校内市级优秀教师的照片与个人简介,老许的大头赫然在列。
照片上的他穿着浅灰色运动服,手里揣着本教案,站在林荫道上独自开朗。拍摄于还没查出患病的十年前。
解负青双手插兜,隔着层玻璃与十年光阴,和照片里笑得了无阴霾的老许对视。
好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自语:“他这样就算是走了?”
“祝更阑侧首看他。
“我还以为他也会有什么执念之类的。毕竟今年带的高三毕业班,还有个放不下的儿子。”解负青鞋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子,“好歹再见一面。”
一阵秋风拂过,撩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明晰的眉眼。神色竟有几分落寞。
祝更阑静静注视着他:“那学长可以再在这里留七天。”
解负青却拒绝得干脆:“不。明天就买票回晏江。”
祝更阑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酒店还有两个多月呢?”
“又不是闲着没事才订这么长时间。”解负青嗤了声,抬眼看他,“你要是想留在这追忆往昔就留下,正好酒店房间给你住,我又没拦你。”
祝更阑:“只是觉得没有学长陪着太过索然无味。”
“谢谢你啊,”解负青敷衍地点点头,“我第一次知道我还能当调味品用。”
祝更阑眼底笑意更深:“学长讲话总是这么幽默。”
解负青礼貌道:“别爱上我,这只是我众多优点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