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省会的发展速度是一点没蹭上,但和承离层阳很近,坐动车只二十分钟就能到。
出了高铁站,解负青尚未从方才的浅眠中完全清醒,偏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眼角沁出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一个没留神,肩膀同路过的一个中年男人刮蹭了下。
幸而祝更阑及时伸手将他拉住:“没事吧学长?”
解负青借力稳住身形,摁着发胀的太阳穴:“嘶,没——”
“谁他妈说没事了?”被撞的那位却是个暴脾气,一边揉着胳膊一边冲解负青怒目而视,“知道我这提的这包多少钱吗,被撞坏了你赔得起——唉卧槽!!!”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墨镜,眉毛下面两条缝睁圆了,震惊道:“你不是表姐家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谁——”
解负青:“?”
那男人也没管他什么反应,激动得转头就朝人群里喊:“老婆!老婆?你快来看看这是谁?!”
“喊什么喊什么,能不能稳重点啊,这么大个人了还一副咋咋呼呼样儿!”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女人,烫着头大波浪卷发,上身穿着香奈儿小香风外套,臂弯挂着爱马仕包,包面上金色logo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语气十分不耐。
她目光一转,看清解负青的瞬间一愣,随即两眼放光:“哟!这不盛姐家儿子吗?”
这大嗓门和十年如一日的暴发户做派……
解负青嘴角轻轻抽了抽,终于想起眼前二位姓甚名谁:“表舅,表舅妈。”
“哎哟,原来还记得表舅啊。”男人喜气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肩,“算表舅小时候没白疼你一场!”
“怎么会忘。”解负青皮笑肉不笑地把他爪子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去,“五岁那年正月您说要带我和我姐去街上买烟花,问我妈要了二百块钱,结果到街上没牵住我手害我被人流冲走了,差点没找回来。”
“……”男人脸上笑容一僵,“五岁的事你还记得啊……”
“那可不,那晚在街头差点哭厥过去了,永生难忘呐。”解负青谦虚地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俩手里的大包小包,“话说您二位这是刚旅游完回来?”
表舅讪笑着点点头。
解负青也笑:“去哪儿玩了这是?”
“哎呀也没去哪儿。”表舅妈连忙把表舅往旁边挤了挤,含糊其辞道,“就……在国内随便走走到处逛逛嘛。”
“日子过得挺滋润。”解负青点点头,“看来表弟在公司混得不错啊?”
“哪有、哪有,全是仰仗你爸妈——”表舅下意识应和,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自己态度不对,尴尬地清清嗓,脸一板摆起长辈架子,“也别总说你表弟。你在晏江怎么样啊?听说毕业后没读研是吧,现在工资一个月多少?房子买在哪?和同事相处怎么样?有女朋友没有?”
“凑合。最近刚辞职。”解负青打了个哈欠,“工资和同事什么的,倒是没怎么留意。反正钱这玩意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表舅:“………………”
“哦不好意思,我这么说您可能没什么概念。”解负青贴心道,“有概念的话,也不至于只在国内随便走走了。”
他这话的重音落在“随便”上,表舅的面色当场就有点发绿。
还是表舅妈赶紧上前一步,哈哈大笑以掩饰尴尬:“唉,这上过好大学的是不一样哈,看这话说的多有水平……”
解负青也笑:“是吗?我感觉还是比不过表哥,民办二本出来进盛世当销售经理,一个月光底薪就能拿三万。肯定是因为自己有能力,而不是攀了我家的关系,对吧?”
祝更阑觉得他大概是刚才在车上没睡饱,现在情绪暴躁,手里拎了桶绿油漆四处泼,谁来了脸上都要沾点绿。
“……是,是,你表哥确实挺能吃苦。”表舅妈手动扶了扶僵硬的笑肌,暗地里拿手肘狠狠顶了下表舅丰腴的肚皮。
表舅吃痛,表情扭曲一瞬,反应过来后立马接话:“对对对,还是多亏公司愿意给他历练的机会……哈哈哈,年轻人嘛,总要多奋斗多吃点苦才行啊。”
“哎呀都这个点了。”表舅妈看了眼手机,脸上堆满假笑,“负青呀,在这碰上真是缘分,不过我和你表舅待会儿还有点事,实在是来不及多聊。可惜表舅妈还没来得及好好跟你叙叙旧——”
“有事?什么事?家庭聚餐?”解负青掏出手机,打开某微信群聊,对着最新一条艾特全体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念,“各位亲朋好友们,好久不见,甚是想念。诚邀家人们共聚午宴,闲话小叙,时间……今天中午十二点?”
“你在那个群里啊?”表舅脱口而出。话音刚落,鞋尖便被表舅妈的高跟鞋狠狠碾上,痛得面色扭曲。
解负青把手机揣回兜里:“这家私房菜挺有名,吃一顿怎么着也得小一万吧?看来几年过去,大家赚得都不少?”
表舅妈干笑,捏着包带的手背青筋毕现:“哪里,哪里……”
“这都艾特全员了,”解负青又低头看了眼手机,转头询问身边祝更阑,“也算是邀请我了对吧?”
祝更阑弯起眉眼:“当然算的。”
表舅的视线颤巍巍飘到祝更阑身上:“这位,这位又是……”
“他啊,不就是那个。”解负青咳了一声,“去哪都要跟着,甩不掉嘛。”
“……哦……”
表舅和表舅妈交换眼神。私人跟班,绝对没错了。这少爷还真是有钱闲得没处花S
话说到这份上,他们也不好再推拒。家里小孩都在盛世里头讨工作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实在没必要惹解负青不高兴。
但大概是平时狐假虎威惯了,此刻见到正主多少有些心虚。
两人又是借口行李箱太占地方,又是借口四个人挤一辆车不舒服,最后硬是和解负青他们分乘了两辆车。估计是急着给酒店里那一帮子亲戚通风报信,不好太显眼。
解负青懒得戳穿他们,上了车跟司机报了地址,闭上眼就开始假寐。
奈何旁边有个不用睡的。
祝更阑手伸过来,挠他掌心:“学长,学长。”
“干什么。”解负青勉勉强强睁开一只眼睛。
就见这货耳根微红,语带羞涩:“这就要带我去见家里长辈了吗?会不会太快?”
“有什么快的?都认识这么久了,也是时候了。”解负青歪在座位里哼笑一声,“放心,你就是鬼,也是学长最爱的那个死鬼。我当然得把你好好介绍给我家里人啊。”
重音落在“好好”两个字上,多少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出租紧追表舅和表舅妈那辆停在酒楼楼下。四人下了车,乘电梯到四楼最大的包厢外。
表舅站在门前酝酿了下,搓搓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抬高声音笑道:“来迟了,对不住各位!看我路上遇到谁——”
话音未落,解负青已越过他,径直踏入包厢。
目光扫视全场,很好,主位上全是熟面孔,绝不会误伤。
“今天人挺齐啊。”他自来熟地点点头,走到桌边拉开一张空椅坐下,微笑打招呼,“各位好久不见?”
身后被他占了位置的表舅:“……”
在座亲戚早收到风声,虽多年不见,久别重逢略显尴尬,也碍于面子没表现得太明显。
很快有个热情过头的中年妇女凑上来,一把抓住他小臂稀罕道:“哎哟这不是负青嘛!几年没见,都长这么高啦!”
解负青笑了一下,拨开她手:“二姨姥,上次见面是我十八岁升学宴,不是八岁生日宴。”
“……”二姨姥尬笑两声,讪讪地缩回了爪子。
表舅赶紧干咳一声,指着他身后跟进来的祝更阑,主动打圆场道:“还有这位,这是小解他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