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解负青微笑接话道。
表舅:“友……。”
一瞬间,才还装满嘘寒问暖客套话的包厢顿时陷入寂静。
“啪嗒。”
不知是谁的筷子从手中滑落砸在瓷盘上,清脆的一声响,像投入死水的一粒石子。
下一秒轰隆一声,一道惊雷劈下,炸得水花四溅!
“荒唐!!!!”主位上一个毛发稀疏的老头猛地一拍桌子,碗筷应声震起,一只瓷碗哐当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他指着解负青,枯瘦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他是你谁,你再说一遍?!”
解负青抱臂靠在椅背上,悠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我记得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应该全过世了吧,您又是哪位呐?”
“解负青!这是三舅姥爷!”老头左手边的中年男人跟着哐地拍案而起,指着解负青唾沫狂喷,“有你这么和长辈说话的吗?赶紧给人道歉!!”
“抱歉啊,我家里亲点的长辈去得都早,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和长辈说话。”解负青笑眯眯举起双手,“三舅姥爷刚才说什么来着?能麻烦给我再说一遍吗?”
他指着身后的祝更阑:“我说这是我老婆。老——婆——就俩字,在座还有没听清的吗?没听清的我出钱,现在就去医院挂个耳科吧,早治说不定还有救。”
满座亲戚的脸色霎时比桌上的蔬菜沙拉还要多彩,年长一辈个个或瞠目结舌或扼腕叹息或痛心疾首;年轻些的虽不敢大声议论,却也偷偷交换着震惊的目光。
一名三四岁小孩先前被摔碗的动静吓到,缩在大人怀里哇哇大哭,此刻见全场死寂,也渐渐止住哭声。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下张望,目光触及祝更阑,忽然破涕为笑,拍着小手清脆嚷道:“男老婆,男老婆!”
她妈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死死捂住孩子耳朵,惊恐地看着解负青二人,整个人拼命往后缩,像看两株行走的传染病毒。
祝更阑柔弱地后退半步,捂住胸口:“学长,你的家人好像都不太欢迎我。我想我还是先离开吧。”
“往哪走?不准动。”解负青伸长胳膊,轻而易举地把他捞了回来,转头扫视餐桌上一张张精彩纷呈的面孔,“我今天带人过来呢,也是尊敬各位长辈,想让他见见家里人。但诸位这又摔杯子又瞪眼的,好像不是欢迎人该有的态度吧?”
终于有人憋不住出声:“你他妈带个正常媳妇回来,谁还能不欢迎了?”
“正常?”解负青转头打量了眼祝更阑,“哪不正常了,两只眼睛两耳朵,一只鼻子一张嘴,四肢健全,没多没少刚刚好。”
“你他妈少在这东扯西扯的!”三舅姥爷右护法也怒气冲冲站起身,“你跟个男的搞……搞……搞在一起!你还有理了!你自己不觉得恶心?啊,还直接把人带回来,还在我们眼前晃,你想怎么着,想让我们这一大家子都夸你做得好啊?!”
“是啊,负青,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又有人加入战场,这回是唱红脸的,苦口婆心劝道,“男人喜欢男人,你说说,这传出去叫什么事儿?你小时候也不这样儿啊,每次回老家,一堆小姑娘围在你屁股后面转……你跟四姨说实话,是不是被外面大城市的人带坏了?”
三舅姥爷左护法立刻数落起不是:“当初叫他爸妈别带孩子出去,留在老家上学,我们这一大帮子亲戚还能帮着管教管教,说了不听!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大的大的三十三了还不找对象不成家,念书念得脑袋都坏了。小的小的也到这个年纪了,结果公司不接手,家也不回,整天游手好闲,只顾自己潇洒快活,自私自利,一点责任心都没有!现在还和个男人搞在一起,说这种话!他不嫌丢人我都嫌丢人!”
“是啊负青,你也别不愿意听,表姨夫这话说得是难听了点,但这也都是在关心你啊。你想想,现在除了我们这些自家人,谁还会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看见俩男的手牵手走大街上,没在背后戳你俩脊梁骨就算不错的了!”
“跟他说这些!浪费口舌!”三舅姥爷喘过来气,鸡爪子颤巍巍指着正掏着耳朵的解负青,“你看他什么表情,像是听进去的样子?”
右护法冷笑一声,义愤填膺:“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一天天尽学些偷奸耍滑的把戏,还带坏别人,暑假回老家,教唆我大儿子跟你一起跑去电玩城打游戏,打了一整个暑假!
“初中跟你姐吵架,闹得鸡飞狗跳非要自己搬出去住;高中又闹幺蛾子,三天两头请假往医院跑,还他妈心理出问题,不想学就不想学,出哪门子问题?”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到最后甚至摔了酒杯要抡起拳头:“害得我小儿子现在也和你学坏,高二了,前段时间突然和我说自己每天看着窗户都想跳下去……我告诉你他要真出什么事了我和你没完!!”
“哎呦老二!你也冷静点!”旁边有人拉着他坐下,示意他看包厢门口。
原来方才那一番喧闹将服务员引了过来,此刻门外已经聚集起一批好奇的看客。
家丑不可外扬,老二这才愤愤住了嘴,哐当拖出椅子坐下了,但看向解负青的眼神依然像要喷火。
解负青端坐原位,岿然不动,目光冷冷扫过全场,太知道他们这群人怀揣的都是些什么心思。
当年他父母小乡村出身,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拿到份人人歆羡的体面工作,却因超生丢了公职。
决定去层阳创业,拉亲戚投资时,受了他们多少冷眼嘲笑。谁知竟乘着时代东风一举成功。
而盛图南和他,一个在top2大学本硕博一路读到毕业,现在就职于国内某知名神经科学研究所;而他本人虽然现在过得颓废,大学却也是在全国都叫得上名号的985。
这些年,这群人再眼红,也找不出哪处能真正压过他家一头。为了讨生活,还得和他家攀附关系,故而不肯在明面上撕破脸。
但现在好了——原来风光无限的老解家引以为豪的大儿子,竟然是个见不得光的死同性恋。
一瞬间,他们终于找到了这么些年来一直苦苦寻觅的优越感,就像一群闻到腐肉味就狠狠撕咬上来的鬣狗,凭着一点聊胜于无的血缘关系抢占道德高地,便居高临下地指点起来。
一张餐桌仿佛被分割成两个世界,对面是一群自称亲戚的陌生人,面目狰狞得仿佛解负青是什么无恶不作五毒俱全的重刑犯。
而解负青独占一隅,望着满桌狼籍,深知自己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可没什么成就感。甚至有些索然无味。
难道是场面还不够混乱?
他抱着臂,思考起是不是拽着祝更阑的衣领亲上一口,才能让气氛更加热烈。
但是算了,三舅姥爷好像有高血压,真把人气死在这儿就不好收场了。
解负青从从容容地站起身,好像屋内的群魔乱舞的景象同自己无关似的,拍了拍祝更阑的肩:“没意思。走了。”
“解负青!!”身后却传来一声怒喝。
三舅姥爷右护法似乎很不满意自己被冷落,怒道:“你还有脸走?现在连我们这群长辈说的话你也听不进去了是吧?你现在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爸妈!!!”
脚步应声而定。
解负青背影微微一僵,并未回头,肩线却微不可察地绷紧。
“当年那场车祸你爸妈一起扑上来保护你,一个颈椎骨受到冲击当场断了,一个肋骨折了刺进内脏大出血——”
后面的字句逐渐开始扭曲模糊,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障传来。
周遭嘈杂的指责声、劝解声、甚至于碗碟的碰撞声,都在一瞬间被拉远抽离。
周遭的空气似乎被抽干,进入了无法传声的真空场。不受控制的战栗从脊椎窜上,瞬间席卷全身。
解负青忽然觉得难以呼吸,抓着门把手的指节用力,泛出可怖的青白色,浑身因过于紧绷而发起抖来。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无数纷杂的言语碎片从记忆深处涌出来,或近或远的,清晰的或模糊的,杂乱无章。
但由于重复的词句过多,渐渐地,所有指责的话语在脑中冲撞、回响,汇聚成同一道尖锐的谴责。
你爸妈是为你而死。
他们多爱你,爱到宁愿付出自己的生命,也要换你活下来。
你身上背着两条命。
你不能辜负他们对你的期望。
——所以现在,你难道还要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让他们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