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负青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那间包厢的。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单手撑在隔壁商场的洗手台台面上,水龙头开得很大,冰凉的水珠飞溅到镜面上。
他弯着腰,另一只手几乎要把胃部的肋骨按断,在哗哗的流水声中断断续续干呕着。
好一会儿反胃感才有所减轻。解负青微微急喘着抬起头,看见镜子里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两侧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地晃。
……啧。
好狼狈。
他抬手揩掉滑落到下颌的一滴汗,目光右移,不善地盯着镜中的祝更阑:“把手从我背上拿开。”
话里威胁意味十足,然而唇色苍白,平素总透着股玩世不恭气质的眉眼被水洗过,竟显出种特殊的质地,让人联想到某些昏暗旖旎的时刻里被热出的汗浸透的模样。
祝更阑垂下眼睫:“……我只是想给学长拍拍背。”
解负青没好气道:“拍什么拍,又不是呛着了。”
他又捧起一捧水泼洒在脸上。凉意确实让人清醒,调整片刻后,呼吸渐渐平复,耳畔的嗡鸣声也终于彻底消退。
解负青深吸一口气,放下卷起的袖口,抬手去拿挂在祝更阑臂弯里的自己的外套。只是拽了下,没拽动。
“……”他调动起全身上下为数不多的耐心,“乖啊松手,今晚外边儿就四度,咱不做那冻死在河里的亡命鸳鸯。”
“老婆?”祝更阑忽然喃喃道。
“啊。”解负青站直身,理直气壮,“怎么了。”
祝更阑没说话,有如实质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指间那两枚戒指上。
他分明没出声也没动作,解负青却莫名觉得他就是在想把这俩玩意割下来,一个带他左手无名指上,一个带自己左手无名指上。
他终于没忍住叹口气:“一个称呼而已,你要喜欢老公宝贝心肝肉我换着叫就是了——但非得在洗手间里纠结这个吗?”
他简直要怀疑祝更阑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了。酒吧,家里,酒店,现在又添了个商场,大概没有比这更埋汰的约会地点了。
“等出去了学长缓过劲,难道不会又开始躲。”祝更阑说。
解负青沉默一瞬:“我还是更喜欢蠢点的人。”
“我不蠢吗?”祝更阑莞尔,“我就是不知道原因,才会来问学长啊。”
“……行。”半晌,解负青缓缓点头,“你蠢。”
他扯了扯沾满水渍的衣襟,抬脚走出洗手间。
祝更阑紧随其后:“学长现在要去哪?”
“你不是想结婚吗?”解负青垂眸点开网约车软件,“带你去给我爸妈过个目,看看能不能把他们气活过来,给婚礼当个证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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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公墓位置很偏,出租车颠簸了快半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门口路边支着一排醒目的大红帐篷,里头堆满了黄纸线香和成熟的黄白菊。摊主揣着手,朝路人吆喝得热火朝天。
下了车,解负青目不斜视地从摊位前走过,领着祝更阑直接走进墓园。
入目是一座依着缓坡而建的公墓,灰白色的石碑层层叠叠,沿着山势向上蔓延。
路旁的柏树将渐西的日头遮蔽,两人踩着石阶向山上走。
解负青的手不老实地揪着路边的杂草,路过一座空墓碑,还要一步三回头地点评:“这块儿风景不错,地势高还朝南。老许应该挺喜欢。”
祝更阑:“学长说着不管了,实际上还是很关心许老师呢。”
“讲话不准阴阳怪气。”解负青啧了声,“一码归一码,还我以前上高中时他对我的照顾。”
“学长和许老师的关系很好?”
解负青停顿了下,似乎在琢磨怎么说。好一会儿,才捻着手里的叶子慢慢开口:“老许是和承下面一个小乡镇里考出来的大学生,他们那一年,乡里一共考上了三个——另两个是我爸妈。在那个年代挺稀罕的。所以他们一直有来往,老许也一直很照顾我。”
“我爸妈从小学到高中都在一个学校念,后来又考去了同一个城市上大学。”解负青说着抬眼,远处的山峦墓群倒映在他眼底,语气挺平静,“然后我爸跟我妈表了白,毕业后俩人回和承,进了体制内,工作,结婚,第二年就有了我姐。”
“九十年代,双职工家庭,老一辈人当时也尚且健在,无病无灾。听起来多轻松自在的一家子,是吧。”他说着笑了下,“然后五年后我出生了。当时还是计划生育的年代,我爸直接丢了工作,我妈也在单位里被人戳脊梁骨,一气之下也辞了职。”
——所以小时候,他对家的印象,总是沉闷阴郁的,像回南天里永远放不了晴的天空。
父母一夕之间没了体面的工作,听说有辞了职的前同事南下做生意赚了大钱,便也想效仿,可惜弄巧成拙,亏了一大笔钱。
市里单位分配的房子没有了,父母就带着他和盛图南回村里的平房住,一边拉下脸做小生意维持生计,一边试图找熟人筹钱。
彼时的解负青尚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盛图南却已经五岁,到了懂事快上小学的年纪。
五岁前她住的是市里的楼房,洗澡用的是淋浴喷头,看的是彩色电视机,文具用的都是爸爸妈妈同事从外地带回来的最新款自动笔。
可五岁后,楼房变成了时常漏雨闹老鼠的平房,淋浴喷头变成了塑料浴桶,彩色电视机被卖掉。自动笔没有了,换成了写到只剩一寸长短也只能继续用的铅笔。
身边增加的,只有一个总啼哭不止的弟弟。
解负青算早产儿,小时候身体不好,瘦瘦小小,常常生病,父母为此焦头烂额。而大女儿,又实在太过早熟聪慧。
于是懂事的,自然而然就成了被忽视的那一个。即使她当年也只是个只有五岁的孩子。
小时候的解负青其实并不明白盛图南为什么总不愿意和自己亲近。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三天两头弄得浑身脏兮兮地回家,盛图南嫌他身上脏,于是他忍痛不再玩泥巴沙子和小昆虫。
再后来他以为是自己不爱学习数学只能考六十分,盛图南嫌他太笨,于是他边哭边用被爸妈打肿的手心捧起数学书,从第一章重头学起。
再再后来他以为是自己总在她耳边叽叽喳喳说些废话,盛图南嫌他太吵,所以他学会了闭嘴道歉和察言观色,从一天一大作变成三天一小作,怕太乖的话盛图南忙于学习就忘了自己这个弟弟。
解负青其实不缺玩伴,他从小长得好,性子活泼嘴又甜,到哪都很受欢迎。
但亲姐弟之间有种名为血缘关系的羁绊,他就是想缠着盛图南。这个在他心中是全天下最聪明最靠谱最成熟也最厉害的姐姐,莫名比任何其他的伙伴和玩具都更有吸引力。
而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他渐渐长大,身体变好,不再像小时候那样让爸妈操心。
父母多年经营的产业也看到曙光,终于在他七岁那年大获成功。
他们卖掉在老家的平房,带着盛图南和他举家搬迁到层阳。
盛图南也年岁见长,虽然放不下小时候被忽视的经历,但到底也对解负青这个总黏着自己的傻了吧唧的弟弟狠不下心。
那朵笼罩在整个家上方的乌云散了,见到了久违的日光。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然后就在解负青十一岁那年的一天下午,他从学校放学,背着书包回到家,看见客厅沙发里坐着哭泣的母亲和沉默不语的父亲,以及他们面前摆着的一张深绿色皮质证件。
没有什么小三上门抑或白月光回国的狗血戏码,甚至连吵架的前情提要都没有,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离了。
可能有些人就是能够共苦但不能同甘,年轻时的爱意被一天天的柴米油盐消磨掉,婚姻就变得索然无味。
母亲擦着眼泪,却不是因为离婚而难过,而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一对儿女。
彼时上高中在校住宿的盛图南直到周六才赶回来,见到离婚证,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冷静地问:“抚养权怎么分?”
毕竟是女孩子,母亲带走了她,而解负青跟了父亲。
只是卸下公司诸多事务,真的和盛图南生活在一起后,母亲才发现大女儿住校,也早已到了十六岁压根不需要大人管教的年纪。
她的一腔母爱无处安放,于是再次全部倾注到解负青身上。
父母都是普通农民的孩子,深知读书的重要性。
他们将自己如今成功全部归功到学习之上,并要求盛图南与解负青同样为此付之努力。
盛图南倒是没所谓,她本就爱看书,也不喜欢闹腾,解负青却是个从小就喜欢招猫逗狗的混蛋玩意儿。
因此他们在他身上花的心思就格外多,他没少因为贪玩耽误学习被爸妈打手心。
那个年代的重点初中还需要考,入学考试题型都是从小学奥数题里摘出来,解负青为此上了整整四年补习班。
入学考试那天,父母格外重视,双双推了工作,开车陪他前往学校考点。
却在十字路口与一辆闯红灯还超速的小轿车发生车祸。
正面相撞,包括司机在内,两辆车一共六个人,五人当场死亡。
生还者只有他一个。
“……我爸妈活了四十一岁。”解负青说到这里,缓缓呵出一口白雾,“从出生起相互认识,再到二十三岁结婚,四十岁离婚,彼此的存在贯穿了对方的整个人生。”
他跨上两级台阶,没有回头,眉眼低垂,任由风吹动额前的发丝:“结婚也不代表就能长久。”
甚至算不上兰因絮果,只是平平淡淡地开始了,又平平淡淡地结束。
是再常见不过的普通人之间的爱情,没有闹到鸡飞狗跳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就已经胜过不知道多少人。
祝更阑静静地站在台阶下方。他抬眼看向解负青,深黑的眸中情绪不明:“所以学长拒绝我,就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