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解负青笑了声,“我可是一直相信真爱存在的啊。”
他相信心动,相信喜欢,在酒吧里遇到看对眼的漂亮小男孩还是会端着酒杯上去搭讪,再和对方开启一段短暂但热烈的恋爱。
他讨厌的是牺牲,是付出,是不计回报的“为你好”,压得人要窒息的沉重感情。
亲密关系里总有人能够毫无负担地抽身离去,一起经历过的记忆和难以释怀的感情却只会折磨剩下来走不出去的那一个。
甚至这感情无关利益,而只是出于最纯粹的爱意,让人完全没有拒绝它的理由甚至权利。
只能痛苦地在其中一点点溺毙。
这种感受他体会过,很多年。从十一岁那年车祸发生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人在他耳边反复提及。
父母是因他而死,姐姐也因为他变成了孤儿。葬礼上闻讯赶来的亲戚围着他嘘寒问暖,在他耳边说着“你这条命都是你爸妈给的”,说着“你以后不好好学习怎么对得起他们”。
他浑浑噩噩地守在父母灵位前,睁眼是黑白,闭眼是血色。晚上频繁做噩梦。每个梦里都是车祸瞬间发生的场景。
原本分坐在车两侧的父母其实避开了正面撞击角度,却在小轿车撞击过来的一瞬间不约而同解开了安全带,向自己扑来,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巨大的撞击声响起,天旋地转,车辆翻滚数圈后滚进一旁的绿化带中。
他听见此起彼伏的刺耳车笛声,还有行人的尖叫、慌张的呼喊、急促的脚步。
左臂好像骨折了,软绵绵地抬不起来。
于是他艰难地从父母的怀抱中拔出右手,抬起来去探他们鼻息。
一片冰凉。
这时他就会猛然从梦中惊醒,从床上翻身坐起,急促喘息。掐着毫无知觉的指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通体发凉的是他自己。
车祸后要处理的事情太多,最重要的、也是牵扯各方利益最多的,便是遗产分配。
不知是早有预感还是防患于未然,父母竟然找律师做过遗嘱公证,名下公司股份均分给盛图南与解负青二人,让一批闻讯赶来的亲戚扑了个空。
他们没法接受偌大家产全部落入两个半大孩子手中,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后来见没有用,干脆撒泼打滚起来。
那时候解负青还是个半大孩子,外加车祸时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冲击,除了左臂骨折外,还有脑震荡等一系列症状,被强制安排入院。
于是车祸赔偿事宜、警方的问询、父母后事安排、亲戚无休止的骚扰……诸多繁琐事务的后续跟进与处理,就尽数落到了盛图南头上。
解负青接受了警方派来的心理医生进行的心理问询,医生看着他面无血色的面庞,委婉建议他这段时间不要独处,最好还是和家人待在一起。
可是他哪有家人了?他只有盛图南。
可他又要怎么面对盛图南?
盛图南从始至终都是这场事故最无辜的受害者,她要怎么才能接受父母为了保护他这个弟弟,一夕之间全部离自己而去?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对着医生沉默良久,摇了摇头,并在过段时间初中开学后,选择了搬出家一个人住。
然而开学第一天,他背着书包,刚走进教室,便被一个同学认了出来。
那人指着他的脸,很是惊讶道:“啊,你是不是两个月前那起车祸里被父母护在身下活下来的那个男生?”
如同一根细长的银针扎入耳膜,嗡鸣声骤然炸响。
解负青陡然站定在那里,表情愣愣的,忽然就不知道要怎么动了。
越来越多人围上来,看着他的脸又捧起他打着石膏的左臂,叽叽喳喳。并没有恶意,更多的反而是同情。是怜悯。是置身事外的好奇。
“你的父母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父母!”
“那篇报道我妈妈都看哭了。”
“我家庭群好多人都在发呢……”
“你好幸运啊,你爸爸妈妈肯定很爱你吧。”
地震中用血肉之躯护住襁褓中的孩子,火灾中用双手托举孩子出火场自己却被烧死,海难中拼尽全力将孩子送上救生艇自己却被海浪卷走——
这类事件向来是媒体最爱的题材,百写不厌的□□。
解负青不知道,在他将自己封闭在医院的那段时间内,他浑身浴血的被父母护在身体下的照片,早已经传遍各大新闻平台。
无数媒体竞相报道,传到学校,就变成了新一轮的社会热点议题,新一轮的思想道德课程案例,新一轮的催泪作文素材。
从此以后,不止亲戚,同学与老师,甚至于街边看着他的脸认出他身份的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在说,他们为了保护你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你不能让他们失望。
人生就是从那一天起,由“你可以做什么”,变成了“为了满足你父母的期望,你必须做什么”。连活着本身都成为了一种赎罪般的痛苦。
时间久了,痛苦变得麻木,最后渐渐沦为厌恶。
是对自己的,还是对父母的?
解负青说不上来。
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这样不对,他应该感恩父母,但内心又在不断挣扎尖叫着想要逃离。
他撑到高中,为了那一个魔咒般压在他心头的“不辜负期望”的承诺,好像完成了考上好大学这一个目标,压在身上的枷锁就能全部灰飞烟灭。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里的那天,解负青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出租屋里,做出了两个决定。
一件是将父母留给自己的公司股份全部转让给盛图南。
另一件是抱着录取通知书,走进一家纹身店。
纹身店开在层阳大学城附近的一片老城区内,老旧居民楼林立,头顶电线将天空割成明暗交错的无数块。
鱼龙混杂的地方,布满了泥泞、坑洼与垃圾,偶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溅起的泥水能有三丈高。
解负青头一回来这种地方,推开那个藏在深巷里的纹身店的门时,正巧对上柜台后老板投来的目光。
老板两条大花臂,嘴里叼着烟,一看他身上洗得白白净净的T恤就笑了,转头对店员说又来个犯中二病的小傻x。众人哄堂大笑。
解负青没恼,跟他说自己高考完了也成年了,把录取通知书往人眼前一递。
老板扫了一眼,顿时敛了笑,很稀罕地上下打量了番解负青那少年气未脱的脸庞。
半晌他一点头,但大概是经历过此类事件,还是十分谨慎地确认道:“你爸妈同意你纹吗?”
解负青沉默了下:“死了。”
老板一张嘴,烟头啪嗒一下掉地上了。
但他也没多问,来纹身的谁还没点故事了,为情所困为爱所伤的,就是中二病也是个有远大理想、想在右手心上纹个眼珠子的中二病。
他只问解负青想纹什么图案,解负青顿了一下,说想要颈骨和肋骨,纹在颈后和背上。
老板小声嘀咕了句奇怪,说我还以为你们这个年纪的更喜欢那些二次元小人头。解负青没吭声。
老板从之前画过的手稿里扒拉出来一张,对着他背比划了下。
少年肤色白皙,身形瘦而不失韧劲,腰部线条流畅,脊椎骨笔直,延伸到腰后浅浅凹下去一块,等再过两年身形彻底长成,只会更加漂亮。
身为纹身师,说实在的,他很期待看到自己精心绘制的图案刻在这样一具身体上。
但身为一个成年人——基本上和解负青差了辈的、足矣站在他父母立场上看待问题的成年人,他还是皱了皱眉,最后一次确认:“确定要纹?疼不疼另说,这图案面积这么大,纹上了,这一辈子就都洗不干净了。”
解负青没犹豫,低低地应了声:“纹吧。”
他想一辈子不够,他现在身上压着三个人的一辈子。
随着纹身针刺入背脊,痛苦化作实质,心脏上积压多年的脓液随着汗水流出,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解负青趴在床上,落下的液体模糊了视线。
他当然知道这样的疼痛比不上父母死去那一刻受到的痛苦万分之一。但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他宁愿自己现在是个八岁的小孩儿,拿着自己画的面值十万的纸币找上老妈,说想买她腕上那块表,他以为这样也能算等价交换两不相欠。
因为老妈毫不犹豫地把腕表撸下来塞进他手里,接过了那张钱。
一个图案从早上纹到半夜,老板收工具的时候眼睛都熬红了,困得直打哈欠,边在解负青背上包上修复膜,边说着注意事项。
话还没说完,解负青便已经抖着手扶着床沿跳下了床。
他把身后老板的呼喊远远抛下,踉跄出了店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说要去墓园。司机不送,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整钞。一张不够两张,两张不够三张。
到最后司机也恼了,骂骂咧咧地把钱全扔回他怀里,说他脑子有病大半夜的往哪跑什么跑也不嫌晦气,然后一脚油门窜了出去。
到了地方墓园大门已经锁了,解负青抱着录取通知书,翻墙进去,爬了一百多层台阶,找到他爸妈躺着的地方,摸黑从怀中掏出打火机。忽然脱力般,扶着两块石头跪坐下来。
少年点着火,将录取通知书烧着。灰烬簌簌落下,被风一吹,就随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