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当年还是年轻太冲动，忘了开学报道还要带录取通知书这回事儿，差点在开学当天被晏大拒之门外。

解负青回忆到这里，颇感心虚地挠了挠鼻头。

好在最后是有惊无险，否则他爸妈真能气得直接从墓里活过来。

夕阳挂在天地一线处，余下的一半渐渐向下坠去。等再升起，明天又将会是新的一天。

解负青放下搭在眉上的手，自顾自催促道：“赶快上去看一眼就走，墓园快关了。”他可不想再翻墙出去，今天穿的西裤不方便活动。

身后静了片刻，旋即响起跟上的脚步声。

跨上最后十几阶石梯，解负青在两块并排的石碑前停下。

碑上两张面孔很年轻，眉眼间甚至看不出有什么细纹。

他抬手拂去碑面的尘灰，起先几分钟还很认真，慢慢地就停下来。

解负青撑着两块墓碑边缘处弯下腰，将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上面，像是想从这两块冰冷的石碑上汲取温度。

然而只是徒劳，除了让自己的手心慢慢被冻僵以外别无他用。

解负青的半边面庞笼罩在阴影里，祝更阑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在怀念还是在难过。他猜应该是后者。

“叔叔阿姨埋在一起，”祝更阑问，“不会吵架吗？”

解负青头也没抬：“吵架就吵架，不然一个埋东山头一个埋西山头，我扫趟墓不得累死。”

祝更阑若有所思般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学长？”

“有屁就放。”

“你记忆里，我埋在哪里？”

“？”解负青莫名道，“我怎么知道。当年是你妈来医院领你走的。”

“我母亲？”祝更阑似是有些疑惑，“学长见到的我母亲，是什么样子的？”

解负青干脆道：“没见着面，我当时骨折了在病房躺着。”

但看祝更阑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情绪的模样，他或许是想知道决定再也不管自己的母亲在得知自己出事后，有没有稍微因此而难过？

没有爱的人生不是无望的，但得到过又失去爱无疑是残忍的。

解负青淡淡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父母的照片，半晌，冷不丁道：“你倒是比我先见着家长。来都来了，不打声招呼？”

“……我以为学长会更想和他们单独说说话。”祝更阑有些受宠若惊。

“把自己这些年犯浑干的事全说出来，然后把他们气活过来？”解负青用指背擦了擦照片上的浮灰，笑了声，“那还是你来吧，毕竟青山基金会可是依照我妈的遗愿创建的。看到当年资助的学生有好好考上大学，她应该也会挺欣慰的？”

“……”

周遭骤然安静下来。

太阳完全坠入地平线，快到墓园闭园时间，天空是一片暗沉沉的黑。

黑暗中，解负青看见祝更阑的那双眼睛。无波无澜，没有丝毫被揭穿的尴尬或慌乱。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声音很轻道：“是盛图南跟你说的？”

“姐姐都不叫了啊。”解负青上下打量他，“你现在这是想造反？”

“可她也没有把我当成弟弟。”祝更阑叹了声气，很无奈似的，“学长，我先前就和你说过，姐姐似乎不大喜欢我。”

解负青没搭他腔：“那你就该从自己身上找找问题——人际交往里坦诚才是第一要务啊祝同学。所以虽然之前问过你这个问题，但我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能好好回答——你妈到底从什么时候起就断了给你的生活费？”

祝更阑抿了抿唇，没说话。

解负青就笑了，替他答道：“不是大学吧。往前数数，高中学杂费多学业压力重，但初中可是义务教育阶段。如果这时候都要基金会资助，我只能认为你是连最基本的温饱都保证不了。

“你母亲从那时候起就一分钱都没有给过你，此后数年更是对你不闻不问。却在你出车祸后第一时间就得知消息，还从你老家、或是什么别的城市出发赶到晏江，把你接走了？”

“……”

解负青礼貌道：“所以我能理解成，当年那个所谓来医院将你领走的女人，不是你母亲——至少不是你亲妈？又或者是，因为没有人见过你母亲，所以你只需要雇一个陌生女人到医院——”

祝更阑打断他：“学长的意思是我未卜先知了车祸，所以才能提前安排人给自己收尸？”

解负青饶有兴致地重复道：“收尸？”

“……学长，我没有这种特异功能。”祝更阑摇了摇头，“就算有，也一定不会在明知会发生车祸的前提下，还带你登上那辆车。毕竟我是真的喜欢学长，舍不得让学长受伤。”

解负青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你喜欢我啊？”

“你不要不信。”祝更阑望进他眼底，喟叹一声，“虽然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我真的——”

解负青抬手止住他下面的话，忽而正色道：“祝更阑。”

被喊到的人眨了眨眼，温顺地看过来，一副听凭发落的模样。

“你每次说这些深情表白台词的时候，是在看我的眼睛，”解负青盯着他，“还是在看我眼睛里的你自己？”

“……”

“你七年前什么样儿我又不是见过，也不可能忘。现在看来，反倒是你自己忘得一干二净了。”解负青好整以暇地抱着臂，用目光将面前人同记忆中一般无二的眉眼细细描摹了一番，“其实酒吧洗手间刚见面那会儿我就想说了来着……眼神演得不怎么像啊，现在？”

话音落。

他看见祝更阑那条总是微扬着的唇线凝住，紧接着向上一提，像是冲到了最高点的云霄飞车，继而飞快地下坠、下坠，直至降到最低点，拉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漆黑的眼珠里浸着解负青再熟悉不过的浓到化不开的爱意，此刻看来却像是在高温下融化的塑料。颜色绚烂，却虚假至极。

“终于不装了？”像是连皮带肉撕掉结痂的伤口，带起鲜血淋漓的一片，解负青磨了磨牙，莫名有些爽，“费劲心思演成七年前的模样接近我，你到底想干什么，嗯？旧情难忘？至死不渝？再续前缘？”